1952年4月30日清早,院当中支起八张桌,桌腿底下垫着碎砖。
桌是从三条胡同借的,两张一借,借条写在蓝布漳背面。
「八桌摆哪儿。」傻柱问。
「影壁到二门,横着六张,竖着两张。」陈卫国。
「过道呢。」
「留三尺。」
「三尺过不去挑水的。」
「挑水的走后门。」
刘海中背着手从廊下过来,先不道喜,先问手续。
「院里当中是公用地。」
「知道。」
「办红事占了公用地,谁批的。」
「今批。」
「街道的条呢。」
「还没到。」
「没到就摆桌子?」
「桌子先摆,条到了再开席。」
刘海中在头一张桌边站住,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摆了就是占了。」
「占了就补条。」
「补不下来呢。」
「撤桌。」
「八张桌,撤就撤?」
「撤就撤。」
阎埠贵蹲在台阶上,算盘搁在膝头,先抠字眼。
「公用地四个字,写在哪一页。」
「院里管理规约,第三条。」
「第三条写的是不得私用,还是不得占用。」
「不得私用。」
「那红事算不算私用。」
「院里八桌,没写谁家独用。」
「没写,也不等于准了。」
「所以要一张条。」
阎埠贵拨了一颗珠子,没往下。
陈卫国从内兜抽出一张纸,纸角发黄,折过三折。
「去年腊月,李家老太太出殡,也在影壁底下摆过。」
「摆了六桌。」东屋婶子接了一句。
「同一块地,同一处,街道盖过章。」
纸上的编号是街临字一九五一第〇三七,日期腊月十九。
「这是白事。」刘海中把纸接过去,对着日头看章。
「规约没分红白。」
「规约也没写红事能摆。」
「写了不得私用,没写不得借用。」
「借和占,差一个字。」
「差一个字,就按差一个字的办。」
刘海中把纸还回来,没再往桌边站。
七点半,赵办事员推着自行车进院,车把上挂着蓝布包。
「又是你。」
「今第三件。」陈卫国。
「头两件呢。」
「用地,副食。」
「还有一件?」
「掌勺备案。」
「一三张,你倒不嫌跑。」
「过期作废,不敢不跑。」
赵办事员把车支在槐树下,从包里抽出三联单。
「临时用地,按条要三日会签。」
「哪一条。」
「街临字办法,第七条。」
「写的是三日内,还是满三日。」
「……三日内。」
「三日内,含不含当。」
赵办事员翻了两页,没翻出别的法。
「含。」
「那就今。」
「会签的人呢。」
「去区里开会了。」
「几点回。」
「下晌。」
「下晌过帘日的点。」
「章可以先盖,人回来补签。」
「补签写在哪一栏。」
「备注栏。」
「写清楚是补签,别写成当日到场的。」
笔尖在备注栏顿了顿,落下几个字:韩副科长未在场,章先盖,回来补签。
【当日批·临时用地条:院中影壁至二门当日准予借用,限红事一日,落院里公户名下,当日不用即作废;下一件:副食供应待批】
单子是三联,第一联给院里,第二联街道留存,第三联贴门楼。
「贴门楼?」刘海中问。
「贴三。」赵办事员。
「贴着好。」陈卫国。
「好在哪儿。」
「谁都能看。」
「看的人多了,挑刺的也多。」
「挑刺得拿条文来。」
第二件事是副食。八桌要肉、油、粉条,凭条当日去供销社提。
「副食供应要厂里开证明。」赵办事员。
「厂里的证明在包里。」
「抬头写谁。」
「院里公户。」
「不写你?」
「不写。」
「油肉按什么数。」
「按在册人口,不按桌数。」
赵办事员翻出《院户口册》,数到第四行停了。
「在册十一口,加附页三口。」
「十四口。」
「按十四口核,肉六斤、油二斤、粉条十斤。」
「够八桌?」
「切薄,一桌一盘。」
「油呢。」
「一半炒菜,一半炸丸子。」
【当日批·副食供应:八桌副食按院里公户当日核拨,肉六斤、油二斤、粉条十斤,凭条当日提货,隔夜作废;下一件:掌勺备案待批】
提货单编号副字一九五二第一一八,盖章压在日期上。
「条上写着限当日。」秦淮茹把单子折好。
「过了子时,肉提不出来。」
「那今就得去。」
「傻柱去。」
傻柱一直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搭在胳膊上,没搭话。
等两张条都贴上门楼,他才把围裙系上。
「陈哥。」
「嗯。」
「灶我看着。」
「食堂那边呢。」
「今我歇班。」
「掌勺要备案。」
「我一个做饭的,备什么案。」
「食堂红案师傅,外派出活,厂里要开条。」
「谁定的这规矩。」
「厂里劳资科,去年十月。」
「我在这院里做了七年饭。」
「厂里不认院里。」
傻柱把勺子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没再犟。
「那你去开。」
「一起去。」
厂办门口的黑板写着当日值班人名,粉笔字没擦干净。
劳资科的办事员翻出一张旧格式,抬头想了想,改成《临时炊事备案》。
「外派掌勺,写厂里还是写院里。」
「写院里。」陈卫国。
「我落自己名下不行?」
「写院里,出了事院里担。」
「一?」
「一。」
「过时不补?」
「过时不补。」
【当日批·掌勺备案:食堂红案何雨柱当日准予院外掌勺一次,备案落院里公户,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家宅登记待批】
傻柱把那张条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兜里。
「陈哥,我以前……」
「过去了。」
「我没服过谁。」
「今灶上别糊。」
「糊不了。」
回院路上,他把三张条的日期栏又对了一遍,都是四月三十。
「三张都限当日。」
「过了今,一张都不算。」
「那这席算白办?」
「办完了,就不白。」
九点刚过,八张桌摆齐,桌面用碱水擦过两遍。
碗是从各家凑的,粗瓷碗二十四个,蓝边碗十六个。
「碗不够。」秦淮茹。
「够,一桌五只,轮着用。」
「哪有轮着用的。」
「先紧着老人孩子。」
「那你呢。」
「我最后。」
秦母是晌午前到的,穿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手里拎着一包红枣。
大舅哥把自行车靠在门楼边,没先进院,把三张条从头看到尾。
「贴这个干嘛。」
「给人看。」
「谁看。」
「谁来谁看。」
「连肉几斤都贴。」
「贴了,就没人多领。」
秦母在桌边坐下,先把红枣搁在桌上,没话。
「娘。」秦淮茹叫了一声。
「嗯。」
「他话少。」
「看出来了。」
「彩礼核验单呢。」大舅哥问。
「第十五张,收在匣里。」
「给我们看一眼。」
「看。开席前看。」
匣子从柜里请出来,榆木一尺见方,盖上去「噗」一声。
里头第十五张纸是彩礼核验单的抄件,四栏,栏栏有签名。
大舅哥数了两遍签名,把纸放回去,没再问。
开席前,陈卫国把三张条又核了一遍,指头沿着日期栏划过去。
「今过了子时呢。」阎埠贵问。
「作废。」
「那不白办了。」
「办完了,就不白。」
头一桌先上的是萝卜丸子,油是当提的那二斤里出的。
傻柱站在灶前,一勺一勺往盘里码,码得齐。
有人喊了句「何师傅,今儿这丸子不糊」,他没接,只把火压了些。
东屋婶子端着碗过来,给秦母布了一筷子。
「他家的席,连酒都写着数。」
「写着多少。」
「一桌一壶,八壶,壶壶过秤。」
「谁称的。」
「阎先生。」
「他倒乐意。」
「有数可记,他就乐意。」
秦淮茹把每桌的碗数点了一遍,多点出两只,放回厨房。
「多两只怕什么。」
「条上写十四口,多两只就得多问一句。」
「问就问。」
「今别让人有话柄。」
贾张氏没上桌,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把门带上了。
许大茂端着碗,从影壁侧面绕到门楼,又把三张条念了一遍。
「念什么。」有人问。
「认认字。」
「上回你也认。」
「上回是两张。」
易中海那扇门开得比往常早,人出来时手里端着茶缸。
他没往主桌去,先绕着八张桌走了一圈,走得不快。
走到第三张桌边,他停下,把茶缸搁下,换了只酒杯。
酒是院里打的散装,一壶八两,杯底浅。
「今这八桌,是你一句话摆起来的。」易中海。
「三张条。」
「条是谁去跑的。」
「我。」
「条落在谁名下。」
「院里。」
「跑腿的是你,落名的是院里。」
「本来就该落院里。」
「你倒回回都这么答。」
「哪回都不是我定的。」
「那是谁定的。」
「纸上写着。」
易中海笑了一下,把杯子举到齐眉,没喝。
秦淮茹在旁边把碗往里挪了半寸,没出声。
傻柱从灶前抬起头,勺子还举着。
阎埠贵把算盘收进怀里,没拨。
刘海中站在门楼底下,看那三张条,没往桌边坐。
榆木匣里添邻十六张纸:三张条的抄件,叠在一起。
盖上去「噗」一声,匣子推回柜里。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家宅登记】。
易中海把杯口往陈卫国那边一偏。
「往后院里的事,你了算?」
陈卫国没接杯。
「您这杯,敬的是哪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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