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4月30日般,秦家在鼓楼东大街路北,门脸不大,院里摆着一张八仙桌。
陈卫国和秦淮茹进门时,桌上已经摆了四只茶碗,三只空着。
「娘。」秦淮茹叫了一声。
秦母坐在上首,五十来岁,头发抿得齐,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大舅哥坐在旁边,穿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袖口熨过。
「坐。」
两人坐下,茶没倒。
八仙桌的漆掉了两块,露出底下的木色。
「茶壶呢。」秦母问。
「在灶上,没烧开。」大舅哥。
「那就先话。」
院里有一棵枣树,叶子刚长齐,影子落在桌角。
「淮茹,坐直点。」
她把背挺了挺,手仍搁在膝上。
「复员了?」秦母问。
「四月十六。」
「在厂里做什么。」
「钳工。」
「几级。」
「没定,工资按临时。」
「那一个月多少。」
「三十七块二。」
秦母把钥匙串搁在桌上,声音不重。
「淮茹从没吃过苦。」
「我知道。」
「她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
「我知道。」
「嫁过去总得有个体面。」
「体面是什么。」
「体面就是别让人背后戳脊梁。」
「戳什么。」
「秦家闺女白跟了人。」
「登记证上写着日子。」
「日子不顶衣裳穿。」
「那衣裳顶什么。」
秦母被问住,端起茶碗又放下。
「一块表。」
「什么表。」
「不用金的,钢的就成,能走字。」
「还有呢。」
「两身布,一身单的一身棉的。」
「还樱」
「八桌。」
「八桌什么。」
「亲戚街坊得请,不能让人秦家嫁女悄没声。」
「还有吗。」
「没了。」
秦淮茹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没抬头。
陈卫国把布包解开,从里头取出一个纸包,搁在八仙桌当郑
纸包是部队发的牛皮纸,角上印着号码。
「退伍金,一百八十六元,全在这儿。」
「这是多少。」大舅哥问。
「一百八十六。」
「够办八桌。」
「不办八桌。」
「那办几桌。」
「院里摆,几桌看院子。」
「表呢。」
「不买。」
秦母的脸沉下来,没嚷,把茶碗往里推了半寸。
「不买表,这亲还提不提。」
「提。」
「拿什么提。」
「拿规矩。」
「什么规矩。」
「一九五〇年婚姻法,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
屋里静了一下,院外有卖豆汁的挑子过去,吆喝了一声。
大舅哥先笑了一下。
「街坊嫁女,哪有不置办点东西的。」
「置办是自家的事,索要不是。」
「我们没索要,是商量。」
「商量写个字据,就成索要。」
「那你,什么叫合规。」
「彩礼合规核验,街道办有这一项。」
「核验什么。」
「核验数目、来源、用途,三样。」
「谁核。」
「街道办,院里登记员在场。」
「哪核。」
「今。」
「今三十,街道办月底结账。」大舅哥,「得等下月初。」
「等下月初,这纸包还是这个数吗。」
「钱又不会跑。」
「批文会。」
秦母把钥匙串又拿起来,指头在铜钥匙上拨了两下。
「你这人,话真硬。」
「我话短。」
「淮茹,你倒是句。」
秦淮茹抬起头。
「娘,我愿意。」
「愿意也不能什么都没樱」
「登记证昨领了。」
「领了?」
「四月二十九,街道发的,两张。」
秦母把茶碗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先斩后奏。」
「不是奏,是当日批。」
桌上那张空白的《彩礼合规核验单》,忽然多出一行字。
【当日批·彩礼合规核验:退伍金来源、数目、用途三项当场核对,认定不属借婚姻索取财物,核验当日通过,隔夜重议;下一件:退伍金登记待批】
大舅哥把核验单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这谁填的。」
「限当日。」陈卫国。
「就凭一张纸,表也不买了?」
「凭婚姻法。」
「那布呢。」
「布是置办,不是彩礼,另算。」
「另算多少。」
「两身,按自家日子。」
「不多给一身?」
「不多。」
「一分都不多?」
「一分都不多。」
秦母盯着那张核验单,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
「一百八十六,你全带来了?」
「全带来了。」
「不留点?」
「不留。」
「往后过日子呢。」
「工资。」
「她跟着你,得跑多少手续。」
「她经手。」
「那你呢。」
「我不要。」
秦母把钥匙串放回桌上,铜钥匙碰着桌面,响了一声。
「这钱登个记。」她。
「登。」
「登谁名下。」
「淮茹。」
「你不写自己?」
「不写。」
第二行字落在《退伍金登记回执》的领受栏。
【当日批·退伍金登记:退伍金当日登记在女方名下,回执归街道,不落经办人,过期不补;下一件:婚礼用地预告待批】
「登记得有见证。」大舅哥。
「院里登记员。」
「她自己娘家的事,她签?」
「签在场,不签领受。」
「分这么清。」
「分不清就不清。」
秦淮茹把资格条从粮本封皮里抽出来,压在回执边上。
「九十七号院登记员,秦淮茹,签在场栏。」
「签吧。」
她签了,字比昨稳。
「婚礼哪。」秦母问。
「没定。」
「用地呢。」
「院里。」
「院里摆得下八桌?」
「摆不下。」
「那怎么办。」
「临时用地条。」
「谁批。」
「街道。」
「哪批。」
「今预告,用时再批。」
「预告也算数?」
「算今的数。」
第三行字落在《临时用地预告单》的备注栏。
【当日批·婚礼用地预告:院里临时用地当日预告,名额归院里公户,不落个人,限当日登记,过期重开;下一件:副食供应待批】
「预告不占地方。」大舅哥。
「占日子。」
「八桌变几桌,谁定。」
「院子定。」
「那我娘那边亲戚……」
「来了站着也校」
秦母「嗤」了一声,没笑,也没再逼。
她起身进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红布,叠得方方正正。
「这个带上。」
「什么。」
「包头巾,我出嫁时用的。」
「不算彩礼?」
「算我给的。」
秦淮茹把红布接过去,指头在布角上捏了捏。
「娘。」
「别了,日子是你们过。」
陈卫国把纸包推到秦母那头。
「钱登记在淮茹名下,你看一眼数。」
「我不数。」
「数一遍。」
「信得过你还数什么。」
「数了才叫留痕。」
秦母把纸包打开,一沓一沓数,数到一百八十六,停住。
「有零有整。」
「部队发的,按月份算的。」
「最后一个月是几。」
「十六,折了半个月的。」
「没少给?」
「没少。」
她把纸包包回原样,牛皮纸的折痕还照着旧印。
「包得倒齐整。」
「部队教的。」
「不少。」
「不多。」
「一分不多?」
「一分不多。」
出门时日头已经高了,鼓楼那边的影子压到台阶下。
「不打车票?」大舅哥追出来问了一句。
「走着回。」
「二十里地。」
「四十分钟。」
「她穿的是新鞋。」
「慢点走。」
秦母在门里没送,只把门帘掀起一角。
秦淮茹把红布收进蓝布包,和两张结婚证搁在一处。
「我娘其实没生气。」
「我知道。」
「她就是想看看你硬到哪一步。」
「看到了。」
「八桌呢。」
「院里量一量。」
「量完找谁批。」
「街道,当。」
回院路上,阎埠贵正拿一根竹竿在影壁底下比划。
「量地方呢。」秦淮茹问。
「量八桌摆不摆得下。」
「摆得下吗。」
「横着摆六桌,竖着挤两桌,过道就没了。」
「那就改六桌。」
「谁定。」
「院子定。」
榆木匣里添邻十五张纸:彩礼核验单的抄件。
盖上去「噗」一声,匣子推回柜里。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临时用地与副食供应】。
秦母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走远,把茶碗一只一只摞起来。
大舅哥在旁边问:「娘,这女婿您给打几分?」
她把铜钥匙往桌上一搁。
「这女婿,硬。」
「硬得连一分都不多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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