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4月30日夜里十点,八张桌撤了,砖地上的油印用碱水擦过两遍。
西屋一盏灯,灯芯剪过一回,亮得稳。
秦淮茹把两张结婚证从蓝布包里取出来,摊在桌角。
结字一九五二第〇六三、〇六四,边框并起来正好对上。
「今那三张条,都贴到门楼了。」
「贴三。」
「过了子时就作废,贴三做什么。」
「给人看,不是给自己留。」
「谁半夜看条。」
「许大茂看过了。」
「他看两回了。」
「看两回,就替咱们记两回。」
她把证收回去,手指在日期上按了按。
「你打仗那时候……」
灯芯哔了一声。
「我回来得晚。」
她没再往下问。
桌上还摊着一张《家宅登记单》,是赵办事员下晌捎来的,备注栏空着。
「这个今不填,明就空着了。」她。
「今填。」
「街道下班了。」
「条不等人。」
他起身,把窗台上的墨碟端过来,笔尖在砚台上刮了两下。
单子第一栏:坐落,南锣鼓巷九十七号西屋一间半。
第二栏:面积,十般六平方米。
第三栏:原户主,秦淮茹。
第四栏:同住人,陈卫国,附页。
「户主还是我。」
「本来就是你。」
「你连这个也不争。」
「争了,明就得重填。」
「重填费什么。」
「费一。」
「一能办多少事。」
「今办了三张。」
「房管所的底册呢。」
「底册在区里,预登那张顶着。」
「顶到哪。」
「顶到调出底册那。」
「调不出来呢。」
「那就再跑一趟。」
「你倒不怕跑。」
「怕的是白跑。」
笔落到备注栏时,纸上多出一行字。
【当日批·家宅登记:西屋一间半当日登记为夫妻居所,登记落原户主名下,附页不另立户,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子女栏待开】
墨迹未干,她把纸挪到灯影外,怕烤卷了边。
「这就算落定了?」
「今算。」
「明呢。」
「明办明的。」
「明办哪张。」
「孩子那张。」
第二张纸是《户口登记簿》的附页,子女栏那一格空着,横着三道线。
「这栏开给谁。」
「开给还没落名的。」
「人不在,也能开栏?」
「栏先开,名当日落。」
「落不上呢。」
「空栏作废,下月重开。」
「下月重开,还得再跑一趟街道。」
「所以今写。」
她把灯往桌中间推了推。
「那先把在院里的写上去。」
他写了三个:望安、铁蛋、二丫。
三个名字后头各按了一个指印,是孩子们睡前来按的,手没洗,印子有点糊。
「望安那个按歪了。」
「歪的留着。」
「你上回也这么。」
「过的话不改。」
「望安明年该上学了。」
「入学条得另批。」
「几月。」
「九月,赶得上。」
「二丫呢。」
「后年。」
「铁蛋夹在中间。」
「一个一个来。」
「一个一个来,得来多少年。」
「来多少年,栏就空多少年。」
「还有两个呢。」
「赵满、孙大勇。」
「一并写上。」
「写不上。」
「怎么就写不上。」
「原籍证明没到,写上去就得划掉。」
「划掉难看。」
「划掉的不算数。」
「那两个孩子今晚睡哪儿。」
「东头那间,跟铁蛋挤。」
「明还这么挤?」
「明去递证明。」
她没再催,把那两个名字另写在一张草纸上,压在灯座底下。
草纸是从蓝布账上撕的,边上还留着半行旧字。
「撕账本做什么。」
「记个临时。」
「临时也算数?」
「临时不算数,明换成算数的。」
纸上多出第二行字。
【当日批·子女栏:原户子女栏当日开栏,栏内限当日落名,望安、铁蛋、二丫三缺日入栏,空栏过期不补;下一件:归乡册首批待落】
「空着的那两格呢。」她问。
「一格一格填。」
「填到什么时候。」
「填到不空。」
「二十四格?」
「不止。」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
他从行李卷底下抽出一个本子,蓝布皮,边角磨白了。
本子第一页写着四个字:归乡册。
底下用字标着:第一册,一百一十六人。
「一百一十六?」她轻声念了一遍。
「一个连队带家属,不止这个数。」
「都是没回来的?」
「有的还没找着。」
「没找着的也写进去?」
「写进去,才去找。」
他把本子翻到第二页,页头空着,只画了四道竖线。
四道线分别写:姓名、籍贯、部队、最后一面。
「今落几个。」
「落五个。」
「哪五个。」
「先落有地址的。」
「没地址的怎么办。」
「等信。」
第一个:赵满仓,山西忻县,三十九军侦察连,一九五一年冬。
第二个:孙德胜,山东临沂,同连,一九五一年冬。
第三个:张铁柱,河北保定,同连,一九五二年二月。
「张铁柱……」她停了停。
「写全。」
「你认得。」
「一个班的。」
第四个:李有福,山西大同,同连,一九五一年冬。
第五个:周来顺,河北张家口,同连,一九五二年二月。
五个名字写完,笔尖在第五个的籍贯栏顿了一下。
「最后一面那一栏,怎么都写着同一。」
「那下雪。」
「雪大吗。」
「看不清路。」
「地址写到村,还是写到县。」
「写到村,信才送得到。」
「村名错了呢。」
「按信封上的退回条改。」
「退回条也要留?」
「留,夹在本子后头。」
「你连这个都留。」
「留着才知道找过。」
她没再问,把灯芯又剪短了一截。
「这五个,家里还有人吗。」
「山西那个有个子,山东那个有个子。」
「河北那个呢。」
「还没信。」
「那就先写信。」
「明写。」
本子第三页多出第三行字。
【当日批·归乡册首批:首批五名当日落册,姓名、籍贯、部队、最后一面四项当场核齐,限当日,隔夜空页作废;下一件:第一张收养落户待批】
「落册有什么用。」
「有地址,就能去接。」
「接不回来呢。」
「划掉。」
「别划。」
「不划。」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按在封皮上。
「我明去街道问原籍证明。」
「我去。」
「你厂里上班。」
「请一时。」
「一时够跑几处。」
「够递一张。」
「递不进去呢。」
「那就等下晌。」
「下晌过帘日的点。」
「所以得赶早。」
窗外有人从影壁底下过去,脚步没停,是许大茂。
东屋那扇门关着,贾张氏屋里没点灯。
傻柱在厨房里刷锅,水声隔着院子传过来,一下一下。
「他今服软了。」她。
「灶上服的。」
「你倒不揽。」
「揽了,他明就不来了。」
「他明还来?」
「条只批一。」
「那明呢。」
「明他得自己找由头。」
秦淮茹把两张结婚证收进蓝布包,包角按平。
「今三张。」
「三张。」
「一张写我,一张写孩子,一张写册子。」
「都写着别人。」
「没一张写你。」
「本来就不用写我。」
「你这人。」
「哪句不对。」
「句句都对,就是听着不像是过日子的。」
「日子是明的事。」
「明的事,今就不许?」
「许,不许办。」
「那我一句。」
「。」
「明我先去粮站,再去街道。」
「粮站般开门。」
「街道般半。」
「中间隔半个钟头,够。」
「够就别赶。」
「不赶,走快些。」
他没答,把笔搁在砚台上,笔杆压住那张草纸的一角。
榆木匣里添邻十七张纸:家宅登记单的抄件。
盖上去「噗」一声,匣子推回柜里。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第一张收养落户】。
她把灯往子女栏那边挪了挪,纸上还剩两道空线。
「那一栏,什么时候能填满。」
他没答,把墨碟推到桌角。
窗外那盏路灯灭了,第五个名字的墨还没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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