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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克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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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4月24日中午,红星轧钢厂食堂,陈卫国把饭盒递到打菜窗口。

勺子从菜盆里提起来,抖了一下,半勺菜落回盆里。

「就这些。」傻柱。

「定量多少。」

「一勺。」

「一勺是平勺还是满勺。」

「我了算。」

陈卫国把饭盒端起来,看了看,没往回倒。

「菜票呢。」

「这张不作数。」

「哪张不作数。」

「你这张,盖的是昨的章。」

「今几号。」

「二十四。」

「票上写的是二十四。」

傻柱把勺子横在盆沿上,没接票。

「贾大妈,你家人口多,定量得重核。」

「她管食堂?」

「她管院里那本账。」

「账在院里,不在这儿。」

「反正今先这样。」

后头排队的工人往前挪了半步,没人话。

窗口上方的木牌写着当日菜价,粉笔字被手蹭掉一半。

「一勺」两个字底下画着一道横线。

老郑端着饭盒排在第三个,看了看那只半勺,没吭声。

「下一个。」傻柱。

后头的人往前递碗,勺子这回没抖。

「怎么他就不抖。」有人声问。

「别问。」

陈卫国把饭盒盖上,转身出了食堂。

他没去水池,也没回车间,端着饭盒直接上二楼。

厂长室的门开着一半,李建国正在看一张产量表。

「厂长,占你五分钟。」

「什么事。」

「伙食定量。」

陈卫国把饭盒搁在桌角,一样一样往外掏。

第一样是菜票,二十四日,食堂章,编号食字第四一七。

第二样是《职工伙食定量通知单》抄件,二十七斤口径,一荤一素一勺。

第三样是本月的《食堂台账》抄页,第四页,逐日打睬记。

「三样都摊开。」李建国把产量表推到一边。

「台遮四页,二十三日那一行,我这一栏写的是满勺。」

「二十四日呢。」

「空着。」

「空着就是没打。」

「打了半勺,没记。」

李建国把台账拉近,指头顺着行往下走。

台账是横格的,一日一行,一行五栏。

打菜数、菜票号、经手、复核、备注。

「备注这一栏,六全是空的。」

「空的算什么。」

「算没记,不算没打。」

「那怎么知道打了半勺。」

「饭盒里看得见。」

陈卫国把饭盒盖掀开,菜贴着盒底,没盖住。

「这半个月的登记,有六是空的。」

「哪六。」

「十一、十二、十五、十八、二十一、二十四。」

「都是我这一栏。」

「谁记的。」

「红案自己记,食堂主任核。」

「耗人签了吗。」

「签了,签在页脚。」

「页脚的日子。」

「二十二。」

「那二十四这行,还没到耗时候。」

「所以我来核。」

食堂主任是被叫上来的,手里还捏着围裙。

「厂长,这事按规矩得下月一并复核。」

「哪条规矩。」

「食堂管理细则第九条,按月汇总。」

「第九条写的是汇总,没写不许当日核。」

「可台账要补表,补表得等会计。」

「补表几。」

「三。」

「三后这半勺,还算不算。」陈卫国问。

食堂主任没答,把围裙在手里卷了一圈。

「还有一条。」他,「有争议的时候,饭菜可以暂缓代管,等结论。」

「暂缓代管,就是让我这三没饭吃。」

「话不是这么。」

「哪生效。」

「什么哪。」

「暂缓那条,哪生效。」

厂长室静了一下,窗外的汽笛响了一声。

桌上那张《职工伙食定量通知单》抄件,忽然多出一行字。

【当日批·伙食定量复亥:菜票、通知单、台账三项当场对上,本餐定量当日复核为满勺,复亥归食堂台账,隔夜不补;下一件:扣奖执行待批】

李建国把抄件拿起来,看了两遍。

「这行字怎么进来的。」

「限当日。」陈卫国。

「复核出来了,怎么处理。」

「按细则。」

「细则第十一条,克扣职工定量,扣当月奖金。」

「几个月。」

「看情节,一到三个月。」

「六空栏,算几次。」

「六次。」

「那就三个月。」

食堂主任把围裙搁在椅背上。

「扣奖得劳资科开单,开单要会签。」

「几栏。」

「三栏。」

「今能签几栏。」

「厂长签一栏,劳资签一栏,第三栏得等本人。」

「本人在这儿。」

傻柱是被人从灶间叫上来的,手上还沾着面。

「扣三个月?」他愣了一下。

「六空栏。」李建国,「你自己看第四页。」

傻柱低头看台账,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谁跟你我家人口多的。」陈卫国问。

「……院里有人提了一句。」

「哪提的。」

「昨后晌。」

「在食堂门口?」

「在影壁那儿。」

第二行字落在《奖金扣发单》的金额栏后头。

【当日批·扣奖执行:红案克扣定量当月起扣发三个月奖金,款归食堂赔补账,不归任何个人,当日不执行即注销;下一件:通报存档待批】

劳资科的人拿着单子进来,三栏一栏一栏填。

第一栏厂长,第二栏劳资,第三栏本人。

傻柱把名字签了,笔按得重,纸背透了一道印。

「通报呢。」李建国问。

「按细则第十二条,全厂张榜。」

「哪贴。」

「今。」

「贴在哪。」

「食堂门口,还有厂办那块黑板。」

「两张?」

「一张榜,一张存根。」

第三行字落在《通报》底稿的末尾。

【当日批·通报存档:复核结论与扣奖决定当日张榜,存根归厂办,限当日贴出,过期重议;下一件:搜查登记待批】

通报是下午一点四十贴出去的,白纸,黑字,四角按了图钉。

图钉是旧的,其中一枚还带着上一张榜的纸屑。

「贴正了吗。」李建国问。

厂办的人退开半步,用掌心把下角压平。

「往上抬一点,字别让窗台挡了。」

围过来的人从两圈变成三圈。

有人把第十二条念了一遍,念到扣发三个月时停了停。

「六,三个月。」

「细则上写着。」

标题写着:关于伙食定量复核及处理决定。

正文三行,第一写六空栏,第二写满勺复核,第三写扣发三个月奖金。

落款是厂办,日期四月二十四。

食堂门口围了两圈人,前排的念出声,后排的踮脚。

傻柱站在窗口里头,围裙解了,搭在臂弯上。

「当众一句。」李建国。

傻柱往外看了一眼,声音不高。

「二十四号中午那半勺,是我少打了。」

「还有呢。」

「往后按台账记,满勺。」

「大字上墙,不走形式。」李建国。

陈卫国端起那只空饭盒,去窗口重新打了一次。

勺子这回没抖,菜压得平了盆沿。

「够不够。」

「按单子。」

「单子写满勺。」

「那就是满勺。」

贾张氏没在人群里,影壁后头有人影晃了一下就走了。

许大茂在黑板那边站得久,看的是存根那一栏的编号。

食堂主任把台遮四页补上二十四那一行,写「满勺,已复核」。

「补表还要吗。」他问。

「补在今的日子上。」

「明补算不算。」

「不算。」

劳资科把扣发单第二联送回食堂,压在玻璃板底下。

「这三个月,从哪个月起。」

「当月。」

「当月已经过半。」

「按整月扣,细则写着。」

「那我找谁去。」

「找细则。」

老郑从车间过来打饭,在榜前站了一会儿。

「六空栏,谁数出来的。」

「台账。」

「你没吵一句。」

「吵了不算数。」

「那什么算数。」

「菜票、定量、台账。」

下班前,食堂主任把那张通报的底稿锁进抽屉。

厂长室的产量表还摊着,压在三张纸底下。

陈卫国把饭盒洗净,倒扣在窗台上。

回院的路上,西屋的窗户纸被人掀过一角,窗台上的土有指印。

「谁动过。」秦淮茹问。

「不知道。」

「要不要报院里。」

「先记日子。」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搜查登记】。

通报的墨还没干透,傻柱在窗口里头又抬了下头。

「那句话,是影壁那儿递过来的。」

陈卫国把饭盒扣好,转身看他。

「递话的人,报的是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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