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4月25日九点,许大茂领着两个人进院,径直往西屋走。
走在前头的是保卫科的干事,夹着一只牛皮夹,后头跟着厂办的记录员。
「厂里丢了东西,协助调查。」许大茂。
「丢了什么。」陈卫国站在西屋门口,没让路。
牛皮夹夹得很紧,边缘露出半张纸的角。
记录员把本子夹在腋下,笔帽没拔。
院里槐树的影子刚到台阶第二级。
「这屋几时锁的。」陈卫国问。
「昨晚上。」
「钥匙在谁手里。」
「我这儿。」秦淮茹。
「开过几回。」
「今早一回,没进人。」
「一卷彩色胶片,十六毫米,苏联货,放映队一共两卷。」
「什么时候丢的。」
「昨后晌。」
「登记了吗。」
「报了放映队。」
「保卫科呢。」
许大茂没答,看夹牛皮夹的那位。
「先看屋。」那人。
「先看手续。」
「什么手续。」
「搜查登记。」
「我们这是协助调查,不是搜查。」
「进屋翻东西,就是搜查。」
「厂里的事,用不着那么细。」
「哪一条写的。」
牛皮夹没打开,那人往门里探了一步。
陈卫国没动手,只把门框让出半尺,人仍站在中间。
「编号呢。」
「什么编号。」
「搜查登记编号,批准人,生效日。」
「今先看一下,回头补表。」
「补表哪生效。」
「补上那。」
「那今这屋,谁担。」
「我担。」许大茂。
「你担不了,你不是保卫科。」
院里人陆续出来,阎埠贵站在廊下,手里的搪瓷缸没放下。
秦淮茹从东屋出来,资格条还夹在粮本封皮里。
「院里登记员在。」她,「进屋得有登记,我经手。」
「院里也管厂里的搜查?」
「管门牌。」
「什么门牌。」
「九十七号附一号,户主栏写谁,进屋就找谁。」
牛皮夹终于打开了,里头是一张《协助调查通知》,不是搜查登记。
通知上三栏:事由、承办、日期。
事由写「放映队物品短少」,承办写厂办,日期四月二十五。
「批准人一栏呢。」陈卫国问。
「通知不设批准人。」
「进屋翻东西,不设批准人?」
「回头补。」
「哪补。」
「明。」
「明这屋就不是今这屋了。」
记录员把笔掏出来,没落字。
《协助调查通知》的空白处,忽然多出一行字。
【当日批·搜查须有保卫科登记:进屋查验须凭当日搜查登记,批准人与生效日缺一不可,登记不合规则搜查作废,限当日;下一件:物品封存待批】
夹牛皮夹的把通知举起来,对着日头看。
「这行谁加的。」
「限当日。」陈卫国。
「我们没有搜查登记。」
「那就门口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登记来,或者今过去。」
许大茂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凑。
「胶片就在床底下,我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进的屋。」
「我没进。」
「那怎么知道床底下。」
「我猜的。」
「猜的写进记录。」
记录员的笔终于落下,写的是「许某称系推测」。
廊下两个半大孩子一直趴在栏杆上,这时候其中一个开了口。
「昨后晌,我们看见他进去过。」
「哪一个他。」
「放电影的那个。」
「几点。」
「太阳还在影壁上头。」
「从哪个门。」
「西屋,窗子那扇没关。」
「看清楚了?」
「他把床底下那块砖挪了。」
记录员抬头看夹牛皮夹的那位,笔停住。
许大茂的脸往下沉了一层,没嚷。
「孩子的话,也能记?」
「记原话。」陈卫国,「不写结论。」
「那就进屋看看,看完就清楚。」
「登记没有,屋不进。」
「你拦着,倒显得屋里真有东西。」
「我不拦,我等手续。」
秦淮茹把资格条抽出来,搁在门边的凳子上。
「院里登记员在场,进出都得记一笔。」
「记在哪。」
「《院务进出登记簿》,今刚启用。」
「那不是厂里的簿子。」
「院里的门,用院里的簿子。」
阎埠贵把缸子搁下,凑过来念那本新簿子。
「四月二十五日,第一页,第一行还空着。」
「先写来人。」秦淮茹。
「单位、姓名、事由、时辰,四样。」
「写完再看登记。」
夹牛皮夹的把通知收回牛皮夹,扣上搭扣。
「我去科里开登记。」
「今能开?」
「能。」
「几时。」
「十一点前。」
「十一点前,这屋不动。」
「那东西呢。」
「东西也别动。」
「可胶片还没找着。」
「找着了也不能这么拿。」
第二行字落在那本《院务进出登记簿》的备注栏里。
【当日批·胶片封存:涉事物品由保卫科当场封存,封条编号入证物袋,物归案不归报案人,当日不封即失效;下一件:证言入卷待批】
十点四十,保卫科的韩副科长到了,带着正式的搜查登记。
登记编号保字一九五二第〇三三,批准人一栏签着字,生效日四月二十五。
「这回合规。」他。
「进吧。」
三个人进屋,陈卫国跟在后头,手插在袖子里。
床底下那块砖果然松着,砖缝里的土是新翻的。
韩副科长戴上手套,把一卷胶片取出来,没拆封。
铁盒外头裹着一层油纸,油纸角上印着外文字母。
「尾数七,和放映队那卷对得上。」
「盒盖有撬痕吗。」陈卫国问。
「没有,是整卷塞进去的。」
「砖缝里的土呢。」
「新翻的,颜色比旁边深。」
「拍照了吗。」
「记录员画了位置图。」
「十六毫米,苏联货,编号尾数七。」
「放映队那两卷,尾数是几。」陈卫国问。
「六和七。」
「那就是七。」
证物袋是牛皮的,封条写编号,写日期,写经手人。
「封条谁签。」
「我签,记录员附签。」
「报案人签吗。」
「不签。」
许大茂站在门口,手往兜里插了一下,又拿出来。
「这卷怎么会在床底下。」他问。
「这话你得问记录。」
「问我什么。」
「你昨的那句,是推测。」
韩副科长把证物袋递给记录员,转头看廊下。
「两个孩子,原话记一下。」
记录员把本子翻到新页,一笔一笔记。
「太阳在影壁上头,从西屋窗子进,挪了床底下那块砖。」
「几年级。」
「一个四年级,一个三年级。」
「名字报一下。」
两个孩子报了名,声音一个比一个轻。
第三行字落在记录本末校
【当日批·证言入卷:在场证人原话当日记入卷宗,卷归保卫科,证人姓名附页,隔夜不补;下一件:制止不法侵害初认待批】
韩副科长把本子合上,看了看院里的日头。
「登记合规,搜查才算数。」
「昨那趟不算。」
「不算。」
「不作废吗。」
「作废,写进回执。」
回执是两联,第一联归保卫科,第二联归院里。
秦淮茹把第二联接过去,压在《院务进出登记簿》里。
「记哪一。」
「今,二十五。」
「昨的那趟呢。」
「另起一行,写作废。」
她照着写了,两行日期并排,中间没空校
许大茂先出的院,走到影壁那儿回头看了一眼。
「胶片是找到了。」
「找到了不等于结了。」韩副科长。
「那还差什么。」
「差谁放的。」
院里的人慢慢散了,廊下只剩两个孩子,还趴在栏杆上。
「我们的,算数吗。」的那个问。
「记进本子了。」
「记进去就能问?」
「能问。」
榆木匣里添邻八张纸:搜查回执第二联的抄件。
盖上去「噗」一声,匣子推回柜里。
陈卫国把床底下那块砖按回原位,用脚踩实。
窗台上的指印还在,土没擦。
「擦吗。」秦淮茹问。
「先留着。」
「留到哪。」
「留到有人来问。」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制止不法侵害初认】。
两个孩子没走,站在西屋门口,一人拽着一边门框。
「昨进院的,不止他一个。」
陈卫国蹲下来,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还有一个,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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