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格条背面那行经办期限,确实只到当。1952年4月23日清早,秦淮茹家的粮袋见磷。
袋口翻过来,抖了三下,只抖出半把棒子面。
案板上还搁着一只空碗,碗底有一圈干痕。
「昨晚上熬的是稀的。」秦淮茹。
「几碗水。」
「三碗,一人一碗。」
「哪来的一人。」
「婶子家子也算上了。」
灶膛里的灰是冷的,扒开底下没有火星。
「昨称过,还有一斤半。」她把袋子倒扣在案板上。
「匀给东屋婶子家了。」
「匀了多少。」
「一斤半。」
「全匀了?」
「她家子昨没吃上热的。」
秦淮茹把空袋子叠成方块,压在案板角上,没抬头。
「我自己扛两。」
「粮本呢。」
「在封皮里夹着。」
她把粮本抽出来,第二页四月十七那行补记还在,字已经干透。
「增额那四斤,十七号当领的。」
「领完呢。」
「二十一给街道送抄件,回来顺道还了半斤棒子面。」
「还谁的。」
「上月院里调剂给我的一升,一直没还。」
陈卫国把粮本翻回第一页,看定量栏。
「一口人,月定量二十七斤。」
「按军属口径,三十一斤。」
「差四斤。」
「四斤上月就领了。」
屋里没别的声响,灶膛是凉的,铁锅底结着一层薄垢。
陈卫国从西屋拎出自己那只面口袋,搁在案板上。
「这个你拿去。」
「多少。」
「三斤二两,昨厂里发的。」
「你呢。」
「食堂有饭。」
秦淮茹没伸手,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毛边纸,又摸出半截铅笔。
「我写个借条。」
「不写。」
「写上数目,写上日子,我心里有底。」
「写借条就是欠。」陈卫国把铅笔按住,「欠了就还不完。」
铅笔在毛边纸上压出一道浅印,没落字。
「上月那张借条,还在东屋柜里。」她。
「谁写的。」
「我写的,替院里写的。」
「还完了吗。」
「还了三回,账上还挂着。」
「挂在哪一栏。」
「没栏,就写在页边。」
「那怎么记。」
「不记。」
「院里蓝布账呢。」
「账是院里的,不写这一笔。」
「哪张纸写。」
「调剂条。」
「什么调剂条。」
「街道办的《临时口粮调剂条》,一式三联,当日有效。」
秦淮茹把毛边纸折回去,压在铅笔底下。
「调剂条跟借条,差在哪。」
「借条写你欠我,调剂条写院里调剂给你。」
「那债归谁。」
「不归谁,当日不用就作废。」
「作废了粮还在吗。」
「不在。」
阎埠贵端着搪瓷缸从廊下过,听见最后两句,站住了。
「调剂两个字,得抠一抠。」他,「调剂是户与户之间,不是人与之间。」
「那就按户。」
「哪一户出。」
「院里公户。」
「公户有粮?」
「上月修房款按户核销,冲下来九块四,折了粮。」
「折在哪一页。」
「四月十八那张核销单的背面。」
阎埠贵把缸子搁在窗台上,进屋翻单子,翻得很快。
单子一共四张,压着,边角都朝里。
「这张是核销,这张是退回回执。」
「第三张呢。」
「折粮的单子,一直没贴出去。」
「为什么没贴。」
「等院务会。」
「会开了几回。」
「三回,回回没到齐。」
「背面真有一行,写着折粮待领。」
「待领多久。」
「没写日子。」
「今领。」
刘海中背着手进来,先打官腔。
「院里调剂,得开院务会,到齐过半才作数。」
「到齐几户。」
「九户,得五户。」
「今能到几户。」
「这得挨家通知,最快明。」
「明这条就过期了。」
「那就先由院里代管三个月,等会开齐了再发。」
「代管三个月,粮就长在纸上了。」
易中海在门后没出声,茶缸搁在门槛内侧。
陈卫国把核销单摊平,指着背面那行字。
「折粮待领,写的是待领,不是代管。」
「字面上是这样。」
「哪生效。」
「没写。」
「那就今写。」
桌上那张空白的《临时口粮调剂条》第一联,忽然多出一行字。
【当日批·临时口粮调剂条:院里公户折粮当日调剂给断顿户,粮落秦淮茹名下,不记借、不记欠,限当日领取,隔夜作废;下一件:户头临时增额待批】
阎埠贵把第一联拿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照。
「这行字什么时候落上的。」
「限当日。」陈卫国。
「出粮的户写谁。」
「院里公户。」
「收粮的呢。」
「秦淮茹。」
「你呢。」
「不写我。」
刘海中把院务会那套话又起了一遍头,看了看纸上的日期,没往下。
秦淮茹把三斤二两又推回半步。
「这袋是你的,我不拿。」
「这袋不算数,去粮站领那笔。」
「领多少。」
「四斤。」
「定量栏写的是三十一斤,四斤已经领过了。」
「临时增额,另开一栏。」
「增额得街道批。」
「今批。」
街道办还是那两张桌,赵办事员的蓝套袖换了一副,新的。
「临时增额要理由。」
「断顿。」
「断顿得有院里证明。」
秦淮茹把资格条从粮本封皮里抽出来,硬纸,钢印,四月二十二。
「院里登记员,我经手。」
「你自己给自己开证明?」
「出粮的是公户,收粮的是我,两栏分开签。」
赵办事员把《户口粮食增减登记表》翻到新的一页。
栏目十一格,末格是生效日。
「增额多少。」
「四斤,当日。」
「下一栏写谁。」
「写院里公户,折粮冲抵。」
第二行字落在末格里。
【当日批·户头临时增额:断顿户当日临时增额,落在秦淮茹户头,粮站凭条当日付粮,过期不补;下一件:调剂回执待批】
赵办事员把圆章盖上,日子是四月二十三。
「今不去领,明这格就空了。」
「现在就去。」
粮站柜台后头那杆大秤还在,司秤员先看章,再看日期。
「四月二十三,章是新的。」
「昨那张呢。」
「昨二十二,没来人。」
「不来就空着?」
「空着,第二翻页。」
秤盘擦过一遍,司秤员才把口袋搁上去。
「过了秤就别回头换。」
「不换。」
「四月二十三,有效。」
秤砣压到四斤,秤杆平了。
秦淮茹把口袋扎紧,这回没让别人扛。
「回执呢。」陈卫国问。
「回执归街道。」
「谁送。」
「我送。」
「登记员送。」
第三行字落在调剂条第三联的空白处。
【当日批·调剂回执:调剂粮当日点收,回执由院里登记员当日送街道归档,不落领粮人名下,隔夜重开;下一件:伙食定量复核待批】
秦淮茹把第三联抽出来,折好,收进袖袋。
「三张纸,没一张写你。」
「本来就不写。」
「那你忙这一早上。」
「粮到你手里了。」
回院时日头刚过影壁,廊下有人在看。
东屋婶子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没往前送。
「昨那一斤半,我还你。」
「不用还。」
「那不成欠了。」
「院里调剂,不记欠。」
婶子把碗搁回窗台,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阎埠贵把核销单背面那懈折粮待领」用笔划了,旁边添上四月二十三。
「划了就该销账。」
「销。」
「销账也得有经手人。」
「登记员。」
秦淮茹在旁边签了名,字写得慢,一笔一画。
刘海中站在台阶上,把院务会那张通知又塞回袖子里。
易中海的门仍开着一条缝,茶缸没动。
榆木匣里添邻六张纸:调剂回执的抄件。
盖上去「噗」一声,匣子推回柜里。
「明厂里食堂,还是你去?」秦淮茹问。
「我去。」
「听红案那边最近定量算得紧。」
「算紧了就核。」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伙食定量复核】。
厂食堂门口,傻柱端着勺子站在菜盆后头,看着陈卫国进来。
他没打饭,先把勺子在盆沿上磕了两下。
「你那定量,谁给你重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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