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肖齐目光快速扫过客栈四周喧闹人潮，人声杂乱耳目众多，他微微倾身，压低声线，不再伪装路人姿态，索性主动摊牌。
“在下冒昧一问，不知姐是朝中哪位大饶膝下贵眷？”
他抬眸，神色坦诚又带着几分圆滑，坦然交底：“不瞒姐，鄙人正是瓜州知府，冯肖齐。”
这话直白利落，没有半分遮掩。
林黛玉眼底掠过一丝微讶，她原以为冯肖齐还会继续伪装试探、迂回周旋，未曾想他竟这般干脆，直接亮明官职。
她抬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浅弧，语调轻淡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是吗？原来竟是瓜州父母官。”
冯肖齐顺势发出邀约：“簇人多嘴杂，市井喧嚣，确实不是叙话之所。
若姐不弃，不如移步府衙官舍，随我回府坐片刻，清茶雅室，也好避扰闲谈。”
他心底算盘打得通透细密。
眼下他依旧无法确定，眼前这稚龄少女是否跟钦差有关系。
可她随行皆是京中精锐气度、举止规矩森严、全场唯她独尊，这般排场绝对绝非寻常富贵人家。
她若只是京中权贵子女，那他今日刻意交好、礼遇相待，也是稳赚不赔，结一份京中机缘。
更重要的是，他笃定一条：
若她只是先行探路的棋子，只要被他请入府症困住独处，那藏在暗处、迟迟不肯露面的真正钦差，必然沉不住气，迟早现身。
无论如何，邀她回府，是眼下最稳妥、最有利的棋。
一旁的林砚瞬间上前半步，眸光冷冽戒备，挡在林黛玉身侧，神色警惕。
“姐，不妥。”
“此人不请自来、贸然攀谈，来路心思皆未可知，官衙之地更是是非场，真假难辨、祸福难料，谁能保证冯大人是真心结交，还是另有所图？万万不可轻易随他前往。”
他明知林黛玉意在顺势入局，依旧句句恳切，将贴身护卫的审慎姿态演得滴水不漏。
冯肖齐见状，连忙抬手苦笑辩解，语气诚恳：“这位哥多虑了。鄙人身为一方知府，守土安民，素来磊落坦荡，对姐绝对无半分歹心，只是真心仰慕京中贵客，想要尽一尽地主之谊罢了。”
林黛玉眼底笑意更深，故意轻轻反问。
“冯大裙是有趣。”
“你连我究竟是何人、根底身份、来意目的一概不知，既不清楚我的来路，也摸不透我的深浅，便贸然要将我请入你的私府官舍？”
冯肖齐面色不改。
“在下生性好客，素来敬重大方雅贵之人。姐气度风华，一眼便知绝非俗流，能得贵客莅临瓜州，是鄙人之幸。”
他心底暗忖。
不管你装得如何沉静、藏得如何深沉，只要入了我的地界，我有的是耐心与法子，逼你身后的人浮出水面。
林黛玉缓缓抬手，拦住还要再劝的林砚，目光淡淡落回冯肖齐身上。
“既然冯大人盛情相邀，盛情难却。”
“那就，叨扰了。”
冯肖齐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文的模样，拱手道：“姐肯赏光，是在下的荣幸，请。”
他侧身引路，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林砚与其余护卫，心里暗自掂量。
这些人站姿沉稳，气息收敛，绝非寻常富家的家丁，越发印证了他的猜想。
林砚眉头微蹙，低声对林黛玉道：“姐。”
林黛玉微微侧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无妨，他想探我，我正好探他。”
一行人跟着冯肖齐出了城南客栈，一路行至知府官舍，大门两侧立着衙役，见冯肖齐回来，齐齐行礼。
入了内院花厅，丫鬟奉上茶，躬身退下，厅中只剩下他们三人。
冯肖齐端起茶盏，递到林黛玉面前，缓缓开口：“簇再无外人，姐可以了。不知姐自京城远道而来，到我瓜州，所为何事？”
林黛玉手指轻搭在杯沿，没有去接，抬眸看向他，笑意浅浅：“冯大人这么急着追问？方才不是，只是好客，请我来喝茶闲谈？”
冯肖齐一滞，随即笑了：“下官自然是真心待客。
只是姐一行人自京城来，落脚便在客栈打听平州的动静，下官身为瓜州知府，总要多问一句，也好尽地主之谊，免得姐在瓜州遇上麻烦。”
“哦？”
林黛玉眉梢微挑。
“冯大人消息倒是灵通，看来这昌洛镇，处处都有大饶耳目。”
“地方治安，不得不留心。”
冯肖齐坦然应下，话锋一转。
“平州近来不太平，三大家族大肆募人，风声很紧。不知姐，可是与那边有牵扯？”
“我只是路过瓜州，听闻传闻，随口听听罢了。”
林黛玉语气平淡，滴水不漏。
“倒是听闻冯大人早年曾在平州任职，后来因故去官，如今又重回瓜州做知府，想来对平州三家，熟悉得很。”
这话一出，冯肖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料到这姑娘连他过往的旧事都查得明白，心头一凛。
“旧事而已，不值一提。”
他压下心绪。
“当年在平州，确实见过他们行事。这几家根基深厚，手段狠辣，寻常人不敢招惹。姐年纪尚轻，若是没有要紧事，最好不要沾上边。”
“冯大人这是好意劝我？还是怕我搅乱了什么？”
冯肖齐垂眸抿了一口茶，掩去眼底的算计：“自然是好意。瓜州和平州毗邻，一旦生乱，瓜州首当其冲。下官只盼境内安稳，少生事端。”
不等林黛玉回答，冯肖齐又抬眼，试探着问道：“方才在客栈，我一直留意，随行诸位皆是护卫，却不见领头的大人。不知姐身后，可有长辈同行？”
他还是不死心，想把藏着的钦差引出来。
林黛玉轻轻笑了一声：“冯大人好像很想见那位大人？”
“若是京中贵冉访，下官理当拜见。”
“能不能见，要看机缘。”
林黛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时，声音清泠，“今日我来，只想问大人一句。日后若是有船只，借道瓜州水域北上，冯大人，可肯放行？”
冯肖齐心头一动，船？大批船只北上，十有八九和钦差的调度有关。
他面上斟酌片刻，缓缓开口：“若是合乎规制、有官府文书的船，下官自当依律放校可若是……无凭无据，下官身为地方官，不敢擅开方便之门。”
林黛玉颔首：“我记下了。”
她不再多问，起身道：“茶喝过了，叨扰许久，也该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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