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肖齐手指慢慢摩挲着茶盏外壁，反复回想方才暗探回报的描述：一行人带着京城腔调，规矩森严，护卫精干。
这些特征全都对上了，可唯独没有那预想之中的男性钦差。
难道钦差另有其人，并未随这队人一同入城，只是派了家眷先行探路？
一旁的师爷俯身压低声音，附耳轻语：“大人，属下看了一圈，这队人里为首的，就只有中间这位姑娘。并未见成年主事之人。”
冯肖齐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没有移开，低声回道：“我也看见了。原先料想钦差肯定在这群人之中，可眼前所见，全然不对。”
他心中权衡，若是这一行人仅仅是富贵女眷出游，贸然上前搭话，反而不妥。
可若是钦差就在其中，错过就不好了。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不愿贸然上前，打算继续静观片刻，听听她们的交谈，辨明虚实。
林黛玉自冯肖齐踏入客栈那一刻，便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总是游离在她们这边。
那人步履沉稳，眼神内敛，虽身着便服，身上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官吏气息，与寻常客商截然不同。
她并未转头直视，依旧垂眸捻着茶盖，神色淡然，只轻声对身侧林砚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音量道：“来了，角落那位，想必就是官府中人。
他在暗处打量我们，迟迟不肯上前，想来是和预想中的钦差模样对不上，心中存疑。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冯知府本人。”
林砚微微侧目，余光一瞥角落，低声应答：“姐，可要主动上前搭话？”
林黛玉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不必。他既然心存疑虑，便让他慢慢看，等他自己做抉择。”
大堂里的闲谈还在继续，旁人依旧低声议论平州三大家族招兵买马之事。
冯肖齐静静坐在角落，反复推敲眼前的局面。
两种猜想在心底拉扯。
其一，这队人只是巧合途经昌洛镇，并非钦差，暗探误报；
其二，这群人是钦差推出来打探虚实的。
他定了定神，抬眼再次望向中间那少女。
她年岁尚轻，可静坐席间，从容镇定，听周遭流言时神色分毫未变，那份定力，绝非寻常大户千金所能拥樱
既然来了，总归要上去询问一番的。
想到这里，揣着满腹疑窦，冯肖齐缓缓上前，拱手温和一笑，率先开口搭话。
“这位姑娘，在下冒昧叨扰了。”
林黛玉抬眸：“先生何事？”
冯肖齐故作随意的道：“在下本是本地读书人，方才见姑娘一行人举止规整、气度异于常人，不似江南本地世家，倒像是自京城远道而来。”
“近来江南不宁，平州三族纷争不断，四处暗流涌动，寻常富商贵眷，皆不敢轻易过境。
姑娘年纪，却敢带队行走州县，实在让人佩服。
就是不知道姑娘家中大人所在何处？居然如此放心姑娘。”
林黛玉神色不变，淡淡回之：“行路而已，何处不可去。乱世风波在外，未必能扰行路之人。”
冯肖齐眸光微深，继续追问：
“姑娘得轻巧，只是在下听闻，近日京城似有大人物南下巡查江南，沿途州县皆屏息以待。
不知姑娘一路北上，沿途可曾听闻相关风声？”
他故意抛出“京城大人物”的话头，想看她反应，以此辨别她是否与钦差一行有关。
林黛玉轻轻执起茶盏，语气浅浅带笑，不真不假：
“京城人事繁多，朝堂差役络绎南北，本就是常事。先生既为本地士人，应当见惯才是。”
冯肖齐心头微沉。
这姑娘话看似什么都回答他了，但其实什么也没有。
年纪轻轻，却无半分孩童的慌张青涩，话滴水不漏，半分破绽不露。
他不肯罢休，再往前轻轻一步。
“话虽如此，可此番南下之人非同可，听闻身负皇命，专查江南官吏、世家弊病。若是不慎冲撞，或是得罪贵人，州县，根本担待不起。”
“姑娘既是京中来客，想必知晓几分内情？不知此番钦差，是何等人物？性情如何？为人严苛与否？”
一旁林砚眸色微冷，已然听出对方层层打探，正要开口挡话，却被林黛玉眼神按住。
林黛玉抬眸看向冯肖齐，目光清澈却透着通透人心的锐利，不急不缓，徐徐开口回击：
“先生不过一介读书旅人，为何对朝堂钦差之事，如此上心？”
“州县安稳，百姓安居，自有官府坐镇。朝堂巡查，乃是朝中公务，轮不到民间士人日日关心揣测吧？这位先生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饶想法。”
冯肖齐心头微滞，被她问得一时语塞。
他没想到，看似柔弱稚龄的少女，口舌竟这般凌厉。
他连忙掩饰笑意，从容圆话：
“姑娘误会了。只因平州三族势大，近年欺压地方，州县人人自危。
在下也是心系乡土，想提前知晓钦差行事风格，也好心中有数，劝身边乡人安分守己、静待新政。”
林黛玉看着他滴水不漏的掩饰，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凉薄的笑意。
心系乡土？
他是心系自己的官位，心系背后靠山，心系该站队哪边、如何保全自身罢了。
“原来如此。只是我对先生所的钦差一事并不了解，我就一个闺阁女子，到此只是为了探亲而已。”
“姑娘笑了，寻常女子可没有姑娘这般气势，不知姑娘对平州三大家族可有什么看法？”
冯肖齐才不信眼前女子的话，她那周身气度，一看就是掌权之人，绝不是娇滴滴的闺中女子可相比的。
林黛玉心中感叹：“这冯知府果然难缠，直觉更是敏锐惊人。”
她叹息道：“平州三族横行多年，构陷官吏、把持水路、私蓄人手，地方官府却始终束手无策。”
“是真的束手无策，还是……有人不愿管、不敢管，甚至隐隐纵容？”
这句话落下，冯肖齐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
这话太锋利。
直接戳破江南官场最大的遮羞布。
他喉间微紧，勉强笑道：“姑娘言重了。地方官员各有难处，世家盘根错节，积弊日久，非一人一朝可改。”
“难处？”
林黛玉轻轻重复一遍，目光定定看着他。
“做官者若事事皆谈难处，那百姓难处，又该何人去解？”
冯肖齐心底彻底紊乱。
他再次打量林黛玉，试探着抛出自己的打算，若眼前之人真的是钦差推出来的，那么肯定能将他的意思传回去。
“在下听闻，此次南下巡查之人，权柄极重，可定官吏升降，可查世家罪责。
若真有贵人至瓜州，下官……本地士人，自然愿意全力配合，俯首遵从。”
他刻意用“下官”二字微露身份，引诱对方亮牌。
林黛玉面上却依旧淡然如初，仿佛没有听到下官二字一般，只缓缓道：
“顺应王法、遵从朝令，本就是地方本分。”
“至于贵人何时至、至何处、欲何为——”
她眸光轻轻一凝。
“先生只需安分守己、静观其变即可。太过深究、太过揣测，反而容易行差踏错。”
此话一出，冯肖齐瞬间明白，眼前这个姑娘绝对跟钦差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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