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手脚利落，将所有卫家账册尽数收拢叠齐，厚厚一摞抱在怀中，沉甸甸的足有数十本。
林黛玉转身缓步离开前厅，穿过清幽回廊，径直往林竹休养的东院走去。
院中清静，树影婆娑，屋内帘幕轻垂，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风波。
林竹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软锦被，脸色依旧苍白。
他正闭目静养，听见门口轻浅的脚步声，便缓缓睁开眼，清润的目光落向门口。
见林黛玉缓步而入，他眼底瞬间柔和几分，轻声道：“你回来了？前厅的事，都办妥了？”
林黛玉走到床前坐下，语气松弛淡然：“办妥了，卫家识时务，很是上道。”
着，她侧头示意林砚将账册轻轻放在桌案上。
厚厚一摞账本落桌，轻微一声闷响，看得人头皮发紧。
林竹瞥了一眼堆积如山的账册，微微挑眉：“这是？”
“卫家的账本。”
林竹看着桌案上厚厚一摞沉甸甸的账册，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卫家乃是苏州数一数二的水路巨贾，账目是家族核心机密，怎么会在玉儿的手中？
诧异转瞬散去，他神色平和沉静，静静抬眸望着身前的少女。
林黛玉眼底全是信任，轻声开口道：“我知道这些账本繁琐冗杂，流水万千、往来细碎，最是耗神费力，寻常账房反复核对数遍，也未必能查出分毫疏漏。”
“我将这些交给你，一来是实在分身乏术；二来，我想让你替我细看一遍。”
“查查账目真假，辨辨往来虚实，帮我看清卫家的真心与假意，看看他们的俯首效忠，究竟是肺腑赤诚，还是趋利避害的权宜之计。”
林竹闻言，清冷的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他望着她，目光带着几分缱绻：“所以，你特意过来，是想找我替你分忧解难，对不对？”
林黛玉抬眸，清澈的眼眸直直望向他，无半分遮掩，轻轻点头：“是。”
她垂眸扫过厚重的账册，又抬眼看向卧病在床、尚未痊愈的他，心头难免生出几分愧疚。
“我知晓你的本事，你过目不忘、心思缜密，洞察细微之处无人能及，这些繁乱账目，唯有你能查得一清二楚。”
“只是……让你卧病休养之际，还要操劳这些俗物账本，终究是委屈你了。”
“若是你身子吃不消，或是不愿费心，便只管开口，不必勉强，我再另寻法子便是。”
林竹他微微摇头，语气没有丝毫迟疑。
“玉儿的事，便是我的事。”
“何来委屈一？”
“我卧于院中，不能替你冲锋破局，不能为你抵挡风波，能为你做的，不过是静坐翻账、梳理虚实、查清人心这点微不足道的事。”
“能为你分忧，于我而言，是本分，亦是心安。”
林黛玉怔怔看着他，心头翻涌着暖意与安稳。
世人皆趋利避害、权衡利弊，人人与她周旋算计、需她拿捏制衡。
唯有林竹，从来不问缘由、不求回报，不问棋局凶险、不问琐事尊卑，只要是她的事，便义无反顾、倾心相助。
她轻轻弯起眉眼，漾开一抹浅软的笑：“有你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
“你不必急于求成，身子永远是第一位。”
林黛玉上前，细心替他拢了拢身上的锦被，轻声叮嘱。
“每日翻看几页便可，慢慢梳理，细细核对，不必劳神熬夜。我要的不是速成的结果，是毫无错漏的真相。”
“我知道了。”
林竹温柔颔首，目光落在满桌账册上，神色渐渐沉静认真。
“你放心，我会逐笔核对、逐条溯源，查清卫家所有商贸往来、水路收支。
但凡有半点虚账、半点隐瞒，我尽数替你揪出来，整理清晰呈给你。”
有了林竹这番话，林黛玉悬着的半颗心彻底落地。
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那好，你且安心歇息，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
林竹闻言，眉尖轻轻一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你还要出去？”
“嗯，还要见一个人。”
林黛玉没有多对方是谁，只简短应了一句，转身便往外走。
林竹靠在枕上，静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廊间日光落在她衣袂上，清逸挺拔，自带一股威严的气度。
那一刻他心头莫名生出几分遥远之感，她本就该是立于云端之上的人，眼界、格局、肩上重担，都不是寻常人能够企及，高不可攀，仿佛伸手一碰，便会消散。
这份念头刚浮上来，余光扫过桌案上堆叠整齐的账册，心头那点空落落的怅然，又慢慢散了。
她是云端之人，可她依旧会把这般要紧的事交到自己手上。
她需要他，哪怕只是静坐案前，核对流水、辨明真伪，替她看透人心虚实。
仅此一点，便足够了。
他缓缓抬手，将最上面一册账册拉到身前，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眼底重新凝起沉静的光。
不能随她奔赴人前，不能替她上阵对敌，那便守好这一方桌案，把账目查得明明白白，不漏一丝猫腻，不叫她被人蒙骗。
林黛玉出了院门，林砚候在廊下。
“去备车，我们去拜访苏州知府叶安怀。”
“是。”
林砚应声，匆匆下去安排。
苏州府衙内，日正中，正是官吏午休静养之时。
叶安怀方才卸下公务，正欲伏案憩，忽闻门下厮匆匆来报，言林府姐林黛玉亲临府衙。
他骤然一惊，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深知这位林郡主身份特殊、权重非常，更是他恩公林如海之女，万万怠慢不得。
当即来不及整理衣衫，快步从内堂踏出，亲自奔至府衙大门外恭迎。
刚立稳身形，便见素雅青篷马车停于道旁，一袭素衣清雅的林黛玉自车中走出，一年多未见，她身上的威压更强了。
叶安怀又惊又敬，连忙上前拱手：“郡主！您何时悄然抵达江南？下官竟半点不知，未曾远迎，失礼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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