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车马颠簸，终抵苏州地界。
江南暮秋风软，落木萧萧，衬得城郊林家老宅格外静谧清幽。
朱门素墙，青砖铺院，多年依旧如初，不染半分市井喧嚣。
马车缓缓停稳。
“姐，到了。”
雪桃利落掀帘，轻快跳下车，上前叩响院门铜环。
片刻，门轴轻转，管家林厚推门而出。
他鬓发微霜，一身素色布褂，见门口立着久别归来的林黛玉，顿时满脸惊愕，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姐！您怎么回来了？”
林黛玉缓步下车，一身素雅青衫。
“林伯。”
林厚又欣喜又局促，连连拱手：“姐归来怎不提前传信？老奴也好提前清扫院落、备下膳食，去迎接你才是。”
“不必这般繁琐。”
林黛玉语气平和。
“我此番南下行事隐秘，未曾大张旗鼓，只是暂且回来住一段日子，事情办完了便还要离去，不必铺张。”
话音落，马车帘幕微动。
林竹扶着车沿，慢慢俯身走下马车。
他重伤初愈，面色本就偏白，身形清瘦孱弱，可那份清绝昳丽的风华，纵使病容憔悴，也难掩分毫。
林厚目光不经意扫过，顿时微微一怔。
这位少年容貌绝色、气质卓然，绝非寻常随从侍从，让他不由得心生好奇，恭谨开口询问：“姐，这位公子是？”
“他名林竹。”
林黛玉简单介绍，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林竹公子身负重伤，近日便在府中安心养伤，暂住此处。
林老，你即刻派人去城中，请一位医术顶尖、稳妥可靠的大夫入府，日日复诊换药，不得怠慢。”
“老奴明白！”
林厚不敢多问，连忙应下，目光体贴避开林竹伤势。
“老奴这就亲自安排，定然寻苏州最好的大夫，好生照料林竹公子。”
院内清风徐徐，落叶轻扫阶前。
林厚稍作思忖，又恭敬上前回话。
“姐，如今时序入秋，再过两月便是年关，核查府中收支、盘点年下用度。
如今姐回来了，不知今年府中账目，姐是否要过目清查一番？”
这话一出，林黛玉眉宇间微凝，心头微微犯难。
平州暗流、世家谋逆、后续布局层层压身，时间极为紧迫。
此番回苏州，本就是为安顿林竹、拜谒师父，根本抽不出空闲细细盘查老宅琐碎账目。
可林厚所言句句在理。
年关将近，府中田庄、铺面、租息、家用杂项繁多，若是搁置不理，年底必然混乱。
她略一沉吟，很快有了折中法子，从容吩咐：“我近日事务繁忙，暂无闲暇逐项细查。
你让账房先生先行整理妥当，分门别类誊清账目册子，一一送来我书房。
我抽空大略过目即可。”
“是，老奴即刻去吩咐账房整理。”
林厚应声。
林黛玉顺势转了话头，语气柔和几分，随口一问：“对了，许久不曾过问，你孙子林松近来学业如何？”
忽得姐挂念晚辈，林厚又暖又感激，眉眼皆是喜色，躬身回道：“托姐洪福，松儿近来读书勤勉，课业稳步精进，先生屡屡夸赞。
如今学业尚可，功底扎实，正打算年底下场应试，考取童生。”
“甚好。”
林黛玉微微颔首，眼底含着浅淡赞许。
“勤勉读书，自有前程。若是备考有缺笔墨书本，或是需拜师请教之处，只管报我名头，府中全力资助。”
“多谢姐厚爱！”
林厚满心感激，连连叩谢。
林黛玉转头看向身侧苍白安静的少年，温声叮嘱：“阿竹，院子清静安稳，你先随林老去东院歇息。
往后几日，安心静养，什么都不必想。”
林竹抬眸望她，眼底温顺乖巧，轻轻点头：“我听你的。”
入夜，东院点着一盏柔和的油灯，药香缓缓漫出窗棂。
林竹靠在软枕上，半倚着，听着院外秋叶沙沙的声响。
雪桃守在外间，轻手轻脚地添着炭火，不敢惊扰。
林黛玉端着一碗温好的蜜水走了进来，将瓷碗递到他手边：“刚温的，润润嗓子。”
林竹伸手接过。
“今日一路劳顿，玉儿你也该早些歇息，不必总过来陪着我。”
“我过来看看你，心里才踏实。”
林黛玉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
“明日一早，我有事出去一趟，来回少也要一日功夫。
我已经嘱咐林伯，大夫每日按时过来，药按时煎服，膳食都挑温补养赡。
雪桃留下陪你，有任何事，只管吩咐她。”
灯影柔和，落满清幽的卧房，药香静静弥漫在空气里。
林黛玉望着榻上面色苍白、尚未完全恢复的林竹，心头一直悬着一丝隐忧。
她迟迟不问，是怕触到他地牢受难的伤痛，可随行王安的下落、那些来之不易的罪证，终究是压在她心底最要紧的事。
犹豫半晌，她终于轻声开口：“王安怎么样了？可还有命？
那些你查到的账簿残页、军械贪腐的证据，尽数随你陷落李家地牢，还是……”
林竹闻言缓缓抬眸，虚弱的眼底却一片清明，并无半分悲伤。
“玉儿，你不必忧心。王安无事。”
“早在踏入平州地界之前，我便与他分开两路，定下明暗之计。”
林黛玉微微一怔：“入平州之前便分开了？”
“是。”
林竹轻轻颔首。
“我虽然不知平州三家把控文武、布防严密，内里如铁桶一般。
但是我知道伯父这个政令的危险，若是两人同行，一旦出事，人证、物证会一并覆灭，彻底死无对证。”
“所以临行前，我便做了最坏打算。
我走明路，以朝廷巡查官的身份正大光明入州查账，吸引所有饶目光、承受所有风险。
王安隐匿行迹，改换装束，不露头面，全程隐在暗处蛰伏游走。”
灯影浅浅，落在安静的卧房里。
林黛玉静静听完他提前明暗分路、以身引险、保全证据的全盘安排，心头震动难平。
她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轻声问道：“你既早知道平州三家势大凶险，为何还要执意闯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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