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州知府衙内，书房紧闭，内外无人走动，寂静得压抑。
冯肖齐端坐案前，手指捏着方才平州知府魏临送来的密信，纸面字句字字挟锋，满是胁迫拿捏之意。
他面上神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喜怒，仿佛对信中威逼利诱全然无动于衷。
可垂在宽大官袖中的右手，早已死死攥紧，青筋根根暴起。
心底怒火早已燎原。
平州三家势大跋扈，常年蚕食周边、把持漕运、欺压地方，他隐忍多年，处处退让。
可如今，他们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得寸进尺，连他堂堂朝廷敕封的瓜州知府，也敢肆意胁迫、随意拿捏！
“本官知晓了。”
冯肖齐抬眼，语气平淡无波。
只用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淡淡打发了前来传信的魏府下人。
那下人仗着平州三大家族滔势力，眼底满是轻蔑倨傲，全然不将一方知府放在眼里。
他微微抬着下巴，语气带着十足的拿捏与警告：“我家主有言，识时务者为俊杰。
冯大人前路如何，身家仕途、家族安稳，可都在大人一念之间，还望大人好生斟酌。”
罢，他不再多留，一脸得意傲气，昂首转身扬长而去。
区区世家奴仆，竟敢在朝廷公衙之内，对正印知府趾高气昂、出言挟制！
看着对方嚣张跋扈的背影，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冯肖齐积压多年的隐忍与怒意彻底绷不住了。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扫！
“哗啦——”
满桌卷宗案牍、公文案卷尽数被掀翻在地，纸笔散乱、诉状纷飞，落得狼藉一片。
多年憋屈、步步退让、受制于人、俯仰由饶压抑，在此刻尽数爆发。
平州姜李魏三家，早已不是盘踞一方的世族，是凌驾官府、藐视王法的土皇帝！
“来人。”
冯肖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沉定声色，冷声道。
“速去，请苏洵即刻来衙内见我，密事相商，切勿声张。”
下人不敢多问，躬身应声：“是。”
片刻之间，苏家家主苏洵便悄然入府，避开耳目，径直走进密闭书房。
看着满地狼藉的卷宗，又望见冯肖齐眼底尚未散尽的戾气，苏洵心头一凛，当即拱手低声道：“大人唤在下前来，可是平州那边，又出了事？”
冯肖齐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所有躁怒，将手中密信丢在桌案上，声音沉冷刺骨：“你自己看。”
苏洵快步上前拾起密信，一目十行匆匆阅过，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信中字字清晰，魏临以邻州官势施压，代三族传令，勒令瓜州即刻封锁水陆要道、全城搜捕逃官林竹，限时交人。
更严词警告冯肖齐，不得私见钦差、不得暗中包庇、不得借机生事。
字字威胁拿捏，直言若敢违逆，便截断瓜州漕运、断其赋税、倾覆冯家根基。
“好大的胆子。”
苏洵看完，攥紧信纸，眼底满是寒意。
“三大家族盘踞平州多年，果真早已目无朝廷、目无律法！
如今更是嚣张至此，公然胁迫朝廷命官，干预邻州政务，简直无法无！”
冯肖齐缓缓落座，眉宇间满是沉郁无奈，冷声叹道：“何止如此。
区区一个魏府奴仆，方才在我衙内都敢趾高气昂、出言训诫，全然不将本官放在眼里。
我这堂堂瓜州知府，看似手握官印、司职一方，实则早已成了他们三家掌中的傀儡，稍有不从，便要遭其倾轧打压。”
他抬眸看向苏洵。
“如今林竹逃至瓜州，钦差又即将南下入境。一边是盘踞多年、官匪一体、根深蒂固的平州三族，手握兵权、吏治、财路，还有魏临内外呼应。
一边是尚未谋面、底细不明、权柄未知的南巡钦差。”
“如今局势混沌，进退皆险。贸然得罪三家，我冯家即刻覆灭，瓜州大乱；可若是全然顺从，交出林竹、屈从胁迫，便是助纣为虐，坐视忠臣蒙冤、逆贼逍遥，更是愧对朝廷、愧对本心。”
他看向苏洵，郑重问道：“你与三家积怨最深，眼光最准，依你之见，眼下该当如何？”
苏洵垂眸沉吟片刻，心思飞速盘算，片刻后抬眼。
“大人，眼下万万不可仓促站队。”
“无论是公然对抗三族，或是全然屈从听命，皆是死局。”
“三族势大，根基深厚，如今硬碰硬，我们实力不足，只会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可若是乖乖听话、交出林竹，便是彻底绑上他们的贼船，日后他们谋逆事发，我们便是从逆同党，株连满门，永世不得翻身。”
冯肖齐微微颔首：“我亦是这般顾虑。”
苏洵眸光沉沉。
“所以当下唯一稳妥之计——虚与委蛇，拖延观望，静观钦差。”
“我们表面依着三家的意思，假意传令封城搜捕，做做样子、敷衍应付，不真追查、不交人，稳住姜李魏三家，不与其当场撕破脸皮。”
“与此同时，我们按兵不动，耐心等候钦差现身。”
“待亲眼见过钦差本人，摸清其心性、手段、权柄、魄力，看清其查案决心与真实实力之后，我们再做最终决断。”
他条理分明的继续道：“若是钦差徒有虚名、软弱无能、震慑不住地方，那我们便继续隐忍周旋，保全自身，继续与三家虚以周旋。”
“可若是钦差真有雷霆手段、手握实权、敢查敢办、有心肃清流毒、拔除世家顽疾。
那我们便即刻调转立场，主动坦诚所有隐情，揭发平州三家私吞军费、私造军械、官匪勾结、藐视王法、囚害命官的全部罪证，彻底投靠钦差，借皇权之力，一举扳倒三家，永绝后患！”
一番话，彻底点破迷局。
冯肖齐郁结多日的心胸豁然开朗，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决断。
“好。”
他重重颔首，语声坚定：“就依你所言。”
“暂且隐忍演戏，敷衍应对施压，不冒进、不决裂。一切进退、所有取舍，尽数等见过钦差之后，再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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