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竹胸腔起伏渐渐平稳，眼底偏执慌乱尽数褪去，彻底安定下来后，林黛玉才轻轻抬手，缓缓推开他的怀抱。
她动作极轻，全程心翼翼，分毫不敢磕碰他身上的重伤。
随即伸手扶着他的肩，轻柔将他放平在枕上，又细细替他掖好被角，温声叮嘱：“好了，别再乱动，身子最是要紧。”
温热的暖意彻底裹住心神，林竹也彻底冷静下来。
方才失控自弃的癫狂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忧虑与后怕。
他望着眼前眉眼清宁的少女，神情凝重，语气里全是不赞同。
“玉儿，你真的不该踏足这里。
平州三大家族盘踞数十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势力远比朝堂卷宗记载的还要恐怖，根本不好对付，凶险万分。”
林黛玉垂眸看着他苍白虚弱的面容，想起他在地牢受过的万般折辱酷刑，心头又软又沉。
“为了你，我必须来。我若不来，今日我收到的，便是你以身殉职、含恨而死的噩耗。”
“你无需为我担忧。父亲早已在朝中为我请下圣旨，我如今，是实打实的南巡钦差。”
“钦差……”
林竹骤然怔住，瞳孔微微收缩。
他虽然进入官场不久，但也清楚这份身份的分量，看来林伯父为此付出了巨大心血。
寻常世家子弟、皇亲朝臣，想要一纸南巡钦差的敕令难于登，更何况玉儿以女子之身成为钦差。
一瞬的震惊过后，他却缓缓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盛满沉沉无奈：“玉儿，你不懂。仅有钦差身份，根本不够。”
“古往今来，南下巡查、奉旨办案，最后落得个意外身故、溺水病逝、暴病而亡的钦差，数不胜数。
这片地界，从来不是靠身份就能镇住的。”
林黛玉看见林竹脸上真切的担忧，心里一暖。
“我不止有圣旨，陛下还亲赐了虎符。”
手握圣旨、掌持虎符，代表着皇权特许，可巡查地方、调遣兵马、查办官吏，本是至高权柄。
可林竹闻言，非但没有安心，反而眉心蹙得更紧，脸色愈发凝重，沉沉摇头苦笑：“没用的。玉儿，你的虎符，在平州境内，形同虚设。”
林黛玉神色一凛，瞬间收起眼底所有柔和，正色看向他：“此话何解？仔细与我听。”
屋内药香沉沉，气氛骤然沉凝得令人窒息。
林竹深吸一口气，牵动胸口旧伤，微微闷咳两声，随即强压下不适。
“平州守备军，掌一城兵甲防务。
可守备军统领，正是李氏族人，是李家嫡系亲侄，把持兵权，我此次查到的就是他们阳奉阴违，虚报数目，转卖兵器。”
“不止如此。平州现任知府，出身魏氏，是三大家族中魏家的旁支子弟。”
“文武两官，尽归三家私掌。”
官府是魏家的，兵马是李家的，剩下姜家把持所有商路漕运、黑白两道。
林竹眼底浮起一丝自嘲的愧色，低声续道：“我初入平州核查账册之时，曾依规矩拜谒知府。
那魏知府表面谦恭守法，句句迎合朝廷、配合查案，背地里早已收到三家密令。
他假意设宴款待，茶水之中暗藏软筋迷药。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李家私牢里了。”
真相层层铺开，惊心动魄。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死局。
官场、兵权、世家，从上到下，早已沆瀣一气、铁板一块。
他们不惧巡查官，不惧律法，甚至不惧朝廷虚名。
所以他们敢私设地牢、敢囚禁命官、敢辱戏朝臣、敢私造军械谋逆作乱。
因为整座平州，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林黛玉静静听完全部内情，原本以为是地方世家跋扈作乱，如今才看清——这是地方割据，是半壁失控。
她语气冰冷，脸上神情凝重。
“好一个平州，好一个姜李魏三家，好一个文武勾结，目无君上。”
“难怪多年无人查得实证，难怪历任官员到此皆束手无策。”
林竹望着她冷峻的神色，依旧忍不住低声劝道：“玉儿，事到如今，你可知有多凶险？
你的圣旨、虎符，在平州文武皆私的局面下，根本调不动一兵一卒。
一旦撕破脸面，他们大可故技重施，罗织罪名、制造意外，就算是钦差，也能让你无声无息葬身簇。”
林黛玉盯着林竹追问道：“你是，平州守备军，一直虚报兵额？”
林竹靠在软枕上，气息依旧虚弱，却不敢遗漏半分关键情报，点零头。
“是。官府在册报备的守备军名额足足一万，实则层层吃空饷，常驻兵力堪堪五千。”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愤，续道：“余下半数兵员的粮饷、军械、冬装军费，全部被李家勾结魏知府私下截留，常年暗中倒卖军械粮草，私吞巨额公银，数年从未间断。
这也是他们私造兵器、财力不竭的最大来路。”
林黛玉静静听着，心头已然勾勒出一盘完整的贪腐棋局。
军政虚报、官匪勾结、倒卖军备、私蓄财力。
一桩桩，一件件，早已不是世家跋扈，是蛀空地方、欺瞒朝堂的重罪。
她心中已有一套模糊的破局之计，却时机未到，只敛去眼底锋芒，柔声看向榻上之人：“我知晓了。
你安心养伤，万事有我。他们三大家族这般欺你、辱你、害你，这笔血海账，我分毫不会放过。”
林竹抬眸望着她清宁温和的眉眼，只当她初临地方、尚不深知三家的滔势力，纵然听尽所有凶险内情，也只当是寻常官场博弈、随口安抚。
他心底轻轻一叹。
罢了。
真到鱼死网破、棋局崩盘之日，大不了他拖着残躯残命，替她挡尽所有刀枪风雨。
“还有一桩要紧事，钦差南下的消息已经走漏了，簇不宜久留，我们最多再停留三日，便动身离开。”
林黛玉话音落下，目光看向林竹。
林竹闻言，心头也是一凛，缓缓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顺安镇紧邻平州地界，消息一旦传开，三家的人手很快就会循迹搜来，继续留在此处，无异于坐以待保
“好。”
他应得干脆，咳了两声，牵动伤口，眉头微蹙。
“簇离平州太近，确实凶险。”
“所以你乖乖听话。”
她俯身，语气温柔。
“不许乱动、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许再做自伤之事，好好吃药、静心休养。”
此刻的林竹，褪去了所有偏执锋芒，轻轻点头：“好，我都听玉儿的。”
林黛玉看着林竹，这般干净纯粹、赤诚温顺、事事为她着想的人。
被那群卑劣跋扈、目无王法的世家豺狼，囚于暗牢、百般磋磨、折辱尊严、遍体鳞伤。
看着他苍白虚弱、满身伤痕却依旧满心护她的模样，林黛玉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心底的恨意与怒意层层堆叠到极致。
怜他赤诚，怒他遭遇，恨恶人猖獗。
她轻轻替林竹掖紧被角，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覆顶寒霜：“你好好睡一觉。等你养好伤势，所有公道，我替你一一取回。”
林竹心神倦怠，得她温柔安抚，心头所有不安尽数落定，微微颔首，缓缓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稳。
待榻上之人彻底安睡，眉眼安然，林黛玉才直起身，缓步退出内室，轻轻合上房门。
门外无风，却满室肃杀。
她立在廊下，眸光冷冽彻骨。
虚报兵额、私吞军费、倒卖军械、官商勾结、私囚命官、辱戏朝臣、暗蓄逆势。
桩桩死罪，件件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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