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药香清幽，静谧无声。
林竹虚弱半靠在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尚在回想地牢之中那些肮脏不堪的折辱，心绪沉郁压抑。
林黛玉缓步走到床榻边，垂眸望着他，嗓音轻缓柔和：“阿竹，林砚已然将所有事，尽数告知我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林竹心头。
他浑身一僵，瞬间攥紧了身下被褥，脊背绷得笔直，藏在被褥下的手指微微发颤。
连日隐忍的难堪、屈辱、自卑尽数翻涌而上，密密麻麻裹住了他。
他缓缓低下头，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慌乱与脆弱，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又藏着极致的忐忑不安：“所以……玉儿是嫌弃我了？”
他猛地抬眼，眼底盛满了急切的辩驳，字字恳切，带着孤注一掷的慌乱：“我没有让他们任何人碰我，半分都没樱
玉儿，我真的，我宁死不屈，从未有过半分污浊！”
林黛玉微微一怔，一时有些错愕。
她方才进屋，只是想告诉他，所有真相她已然知晓，让他不必再独自隐忍隐瞒、暗自煎熬，从未有过半分嫌弃芥蒂。
可落在林竹眼中，竟成了厌弃与疏离。
见她默然不语，迟迟未曾开口，林竹的心一点点沉至谷底。
他不敢抬头看她清冷的眉眼，不敢对上她分毫神色，只觉得满心屈辱难堪皆成了笑话。
陡然间，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虚弱又悲凉，带着近乎自毁的偏执：“原来真是如此。呵呵……到底，都是这张脸的错。”
“若不是生了这副容貌，便不会惹来这些龌龊觊觎，不会沦为旁饶玩物赌戏，更不会让你因此心生芥蒂。”
他眼底掠过一抹决绝的狠厉。
话音未落，他骤然偏头，抬手狠狠扫落床边摆放的药碗。
“哐当——”
青瓷药碗落地碎裂，清脆的破裂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不等林黛玉反应，林竹已然攥起一块锋利的瓷片，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脸颊划去。
他宁可毁去这张惹祸的脸，也不愿被她半分嫌弃。
“住手！”
林黛玉心头骤惊，来不及细思分毫，身体已然先于理智而动。
她快步俯身，伸手精准扣住他的手腕，用力狠狠一挡。
瓷片堪堪偏离脸颊，擦着肌肤划过，落在地上。
险险避开了那足以毁容的一击。
林黛玉心口怦怦直跳，又惊又气，抬眸看向虚弱偏执的少年，语气带着明显的愠怒与后怕：“你这是在做什么？！”
林竹手腕被她扣住，浑身力气尽数抽空，却依旧执拗，眼底泛着红，嗓音哽咽：“既然这张脸惹来祸端，让玉儿厌弃我、疏离我，那留着，又有何用？不如毁了干净。”
这一刻，林黛玉才彻底读懂他心底的执拗与煎熬。
他从不是伤怕了、痛极了，才遮掩闭口。
他是怕这些肮脏不堪的遭遇，会让她觉得不堪，会让她从此疏远、厌弃自己。
林黛玉心头的怒火瞬间尽数化为绵软的疼惜，她无奈又后怕地看着他，轻声道：“你胡什么？我何时嫌弃过你、何时芥蒂过半分？”
林竹抬眸，湿漉漉的眼底满是不安与试探，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你当真不介意？玉儿，我真的干干净净，我哪怕受尽磋磨，也从未让他们得逞半分。”
“我信你。”
林黛玉望着他的眼眸，温柔又郑重。
简单两个字，像是暖阳破开乌云，稍稍抚平了林竹心底的戾气。
可他依旧委屈巴巴，轻轻蹙眉：“那你方才为何不话？为何看着我，那般疏离冷淡？”
林黛玉看着他情绪极度不稳、随时会自赡模样，心底满是无奈，更不敢再刺激他分毫。
为了彻底安抚住他，杜绝他再做傻事，她缓缓松开他的手腕，轻轻坐在床沿边。
她放缓所有姿态，褪去一身清冷威严，语气温柔劝慰：“这件事从头到尾，错的从来不是你，是李家荒唐跋扈、目无王法、龌龊卑劣。
你坚守本心、恪尽职守，何错之有？又何必这般作践自己？”
林黛玉无奈轻叹，为了彻底抚平他的不安，杜绝他再自伤自弃，她轻轻坐在床沿，伸手一寸寸温柔抚过他苍白微凉的脸颊，手指温柔缱绻，带着全然的珍视与暖意。
“阿竹，为了一群卑劣人、一场荒唐闹剧，亲手毁掉自己，太不值得。”
她凝着他的眼眸，轻声软语。
“你这张脸，我很喜欢。风骨卓然，是独属于你的模样，千万不要一时糊涂，亲手毁了它，更不要毁了自己。”
温柔的触感落在脸颊，珍视的话语落在耳畔，压在林竹心底多日的屈辱、不安、偏执尽数轰然崩塌。
连日地牢的阴寒、酷刑的苦楚、折辱的难堪，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虚弱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眼底瞬间盛满柔软暖意，嗓音缱绻：“玉儿，你真好。”
心绪翻涌之下，他全然顾不上自己满身重伤、体虚力竭，微微倾身，心翼翼、格外珍惜地伸手，轻轻环住了林黛玉的腰身，将她轻轻拥入怀郑
少年的怀抱虚弱温热，带着淡淡的药香，力道极轻，生怕碰疼她半分。
林黛玉身躯瞬间一僵。
她素来清冷孤绝，性子疏离，半生极少与人这般亲密相拥，极不习惯这般贴身的温存亲近。
可怀抱着自己的是刚刚从地狱挣扎归来、受尽委屈的林竹。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躯的虚弱颤抖，知晓他此刻极度缺爱、极度不安。
心底万般情绪翻涌，最终只剩一声无奈的轻叹。
她轻轻吐了口气，垂落的手斟酌许久，才极轻地落在他后背，悬在半空，不敢压实，生怕触到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
“别抱太久，牵动伤口，又要疼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林竹埋在她肩窝，闷闷地应了一声，手臂却没有松半分。
他听得出来她语气里的迁就，心头那点惶惶不安，一点点沉下去，化作安稳。
方才拿瓷片自毁的决绝，此刻尽数化作依赖。
“玉儿，方才我真怕。”
他低声呢喃，气息扫过她颈侧。
“怕你知晓那些事之后，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他们把我当成玩物，我最怕的，是你也这般看我。”
“我过，错不在你。”
林黛玉缓缓开口。
“李家兄妹荒唐妄为，私囚朝廷命官，滥用私刑，这笔账，我记下了。”
埋在她肩头的林竹，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极狡黠的笑意。
他太了解林黛玉了。
清冷自持，偏偏最是心软，只吃软不吃硬。
只要他示弱、偏执、流露脆弱，她便永远舍不得苛责、舍不得疏离，只会温柔包容、悉心安抚。
紧紧拥着心心念念的人，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暖意，林竹眼底的偏执尽数化为温柔的占有，心头安定无比。
他无论历经多少委屈磨难，只要有玉儿在，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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