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光破晓，晨雾轻笼院，微凉的晨风穿窗而入，拂动床前素色帐幔。
屋里榻上之饶睫毛轻轻颤了颤。
良久，林竹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先是一片朦胧惨白，喉间干涩得发疼，胸口旧伤牵扯着皮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密的钝痛。
他动了动手指，四肢僵硬麻木，浑身脱力，在鬼门关辗转挣扎了数日，方才勉强拾回一缕生机。
彻夜守在榻边的药童浅浅盹着，听见床榻细微的动静，骤然惊醒。
抬眼望见榻上之人缓缓睁眼，当即眼底一亮，连忙轻步上前，压着满心欣喜低声道：“公子，你醒了！可算醒了，真是太好了！”
榻上，林竹抬眸看向面前陌生的药童，神情警惕，嗓音干涩沙哑。
“你是谁？簇是何处？”
药童连忙回答道：“公子，的是伺候汤药的药童，奉命在此照料公子伤势。
外间正临窗看阅地域图的林黛玉闻声，当即快步走入内室。
她垂眸望着榻上脸色惨白、气息虚弱的少年，声音放得极轻：“阿竹，感觉如何？”
林竹缓缓转动眼珠，看清身前二人，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费了些许力气，才吐出沙哑破碎的字音：“玉……玉儿……”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刚微微用力，胸口剧痛骤然袭来，身子猛地一颤，眉头死死蹙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鬓发。
“别动！”
林黛玉立刻抬手按住他的肩头，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
“伤势太重，刚醒身子虚，好好躺着，切勿牵动伤口。”
雪桃连忙取来温水，以勺慢慢喂入，温水润过干涩的咽喉，才让林竹稍稍缓过劲来。
歇了片刻，他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涣散的眼神也慢慢聚拢，忆起昏迷前的凶险种种，眼底瞬间凝上一层浓重的寒色。
“玉儿……这里很危险，你怎么来了？”
“怎么回事？你慢慢。”
林竹闭上眼，缓了缓气力，再度睁眼时，眼底只剩刺骨的冷意：“平州三家，不止私扣漕银、把持航道、鱼肉商户那么简单。”
“他们暗中私下练兵，私造兵器，囤积粮草，借漕运往来之便，偷偷转运甲胄军械，多年从未间断。
且三家私下结下密盟，互通兵力财力，看似分据三地，实则早已拧成一股势力，暗藏不臣之心。”
这话一出，屋内空气骤然一凝。
此前众人所知，不过是世家贪腐、垄断漕运、欺压百姓的地方顽疾，顶多算是地方豪强作乱。
可私蓄兵力、私造军械、暗中结盟——这已然是谋逆的苗头！
雪桃脸色瞬间煞白，心头巨震：“他们竟敢……竟敢做这种诛九族的大罪？！”
林竹缓着胸口翻涌的闷意，低声缓缓开口。
“我最初入平州，本是核查三家税收账本。
他们欺我年少面生，只当我阅历浅薄、不通官场猫腻，竟敢堂而皇之用粗制滥造的假账本搪塞，以为凭此便能瞒过海，掩去贪墨实证。”
他稍稍停顿，气息微滞，续道：“我假意翻看假账，不动声色稳住局面，暗中探查踪迹，本欲寻出他们藏匿的真实账册，却意外撞破了更大的秘事——
平州三家私造军械、暗蓄兵力的勾当。
我知晓事态重大，不敢有半分打草惊蛇，当即收敛行迹，悄然抽身撤离。”
林黛玉眸色微沉。
“你们是朝廷派遣的正规官员，他们怎么敢的？”
林竹唇边勾起一抹讥诮：“初时他们摸不清我们底细，对我们一行人百般拉拢，金银银两、绝色美人，络绎不绝送到居所。”
“只是我尽数拒了。”
林黛玉微微蹙眉，眼底带着不解，轻声追问：“官场周旋，逢场作戏本是常态。你何必断然全数推拒？
暂且假意收下、稳住他们，也好方便后续查探。”
这本是朝堂最寻常的手段，林黛玉见怪不怪，只觉他此举太过刚直，徒增凶险。
可这话落在林竹耳中，他心口骤然一闷，牵动胸口重伤，一阵细密的疼意在脏腑间蔓延开来。
他抬眼看向林黛玉，素来沉稳克制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执拗与偏执。
他心里害怕，若他接收下这些女子，那么会不会传进林黛玉和林如海耳中，到时候他们父女俩会怎么看他？
他根本不敢赌。
于是他不屑的道：“那些庸脂俗粉、凡尘俗物，哪怕是逢场作戏的假意，也不配站在我身侧半步。”
林黛玉望着他执拗的模样，微微一怔，心底暗自认同。
林竹生得一副昳丽清绝容貌，眉眼锋利又温润，此刻虚弱苍白，反倒衬得那股孤高矜贵愈发浓烈。
以林竹的风骨容貌与心性眼界，确实不屑于此种污浊周旋。
但转念细想，她依旧存着疑虑，眸光凝在他满身伤痕之上，轻声追问出最关键的破绽：“即便你拒了财色拉拢，也只是拂了他们的颜面，至多让他们心生戒备。
你伤势这般惨烈，筋骨重创、险死还生，他们不过地方世家，怎敢贸然对朝廷暗差下此死手、肆意动刑？”
一语戳中要害。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竹眸光微闪，脸颊飞快掠过一层极淡的难堪与窘迫。
他别开眼眸，避开林黛玉探究的目光，语气刻意平淡，草草带过：“想来……是他们见我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拉拢无果，利诱无用，彻底没了法子，便索性撕破脸面，欲除我而后快。”
话音刚落，胸口积压的血气骤然翻涌，他控制不住俯身剧烈咳嗽起来，声声急促，震得肩骨发抖，额角冷汗层层渗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对话，也彻底掩去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
林黛玉见他伤势牵动，痛苦难忍，当即压下心中所有疑虑。
她知晓现下绝非追问的时机，再多深究，只会徒增他的伤势负担。
林黛玉放软神色，语气温和安抚：“无妨。你能平安醒来，便是最好的结果。
其余所有恩怨、所有内情，待你痊愈之后再不迟。”
罢，她轻轻替他掖好被角，敛去眼底所有探究，不再多问一字。
转身轻抬步履，悄然走出内室，顺手带上房门。
房门合拢的一瞬，隔绝了外间光，榻上的林竹缓缓停下咳嗽。
他垂着眼眸，望着掌心残留的淡淡血色，长睫沉沉覆下，掩尽了眼底所有隐忍与难堪。
院外。
林黛玉立在晨风之中，眸光沉静悠远。
林竹的遮掩太过刻意，那一闪而过的难堪绝非寻常。
其中绝对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想到这里，她对雪桃道：“去把林砚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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