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生死赌约落上朱红玉玺，百官尽数落笔画押，铁证存档，再无转圜余地。
金銮殿上气氛肃穆沉沉。
赵元彻望着阶下身形挺拔、神色不改的林如海，心中五味杂陈，抬手对身侧宁公公吩咐道：“宁伴伴，取半枚调兵虎符来，再拟一道正式钦差任命御书，加盖朕的私印。”
宁公公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不多时，一枚沉甸甸的鎏金半虎符、一卷制式端正的御用任命诏书，双双送至御案前。
赵元彻亲手拿起虎符与诏书，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金纹，抬眸看向林如海，语气凝重。
“林爱卿，你可知这半枚虎符代表什么？”
林如海垂首躬身：“臣知晓。持此符，可调动沿途州县守备、城防兵丁，地方武官不得推诿、不得违令。”
“你知晓便好。”
赵元彻颔首。
“平州三大家族蓄势多年，私兵暗藏、根系盘杂，绝非寻常乡绅。
寻常钦差空有名头，无兵无权，根本无从彻查。
朕今日破例授你虎符、亲拟任命书，便是给明慧最大的底气。”
他将两样信物缓缓递出。
“但你也要清楚，权柄越重，罪责越沉。
她若办砸，不仅自身声名尽毁，你今日赌上的官位、性命，也绝无幸免之理。
朕再问你一次，你当真不悔？”
林如海上前双手接过虎符与诏书，身姿岿然，朗声应答。
“臣不悔！陛下放心，女看似年幼，却心思通透、胆识过人，远胜许多庸碌朝臣。
此番南下，她必秉公彻查、肃正地方，绝不辱没钦差之名，更不会辜负陛下破格信任！”
赵元彻轻轻一叹：“但愿如此。朕，静待佳音。”
话音落，散朝钟声轰然敲响。
百官依次退朝，方才在帝王面前不敢放肆的讥讽，一出大殿门，便肆无忌惮炸开。
几名文官并肩而行，眼神戏谑，高声谈笑，故意让林如海听得分明。
“诸位快看，咱们的林大人可真是风光无限啊！一纸赌状，押上了身家性命！”
“哈哈哈，风光是暂时的，黄泉路怕是不远了。”
一名中年大臣摇着头，故作惋惜：“林大人，非是我等刻薄。
十岁女娃当钦差，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朝堂老臣无人敢接的死差，你偏要让令爱去扛，何苦呢？”
另一人嗤笑接上：“何止何苦，简直是自寻死路！平州那三家是什么人物？
手上沾的官绅鲜血还少吗？
一个丫头片子过去，怕是连人家府邸大门都摸不到，就要丢了性命！”
“我看这赌约不用等结案，不出半月，咱们就能等着给林大人送别了。”
“可怜可怜，堂堂户部尚书，为国操劳半生，最后栽在自己溺爱女儿的性子上，真是可笑可叹！”
……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言语刻薄、句句诛心。
水溶从旁走过，听得眉头微蹙，却并未多言，只深深看了一眼从容缓步的林如海。
面对满朝讥讽嘲弄，林如海面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有人上前故意试探：“林大人，事到如今，你可曾有半分后悔？若是现在请陛下收回赌约，或许还来得及！”
林如海淡淡抬眸。
“我林如海的女儿，胸有丘壑、心怀家国。世人以年岁、性别轻她，来日，她必以实绩、以功劳，让满朝文武无话可。
赌是我立的，命是我押的，输赢我自担，无需诸位好心置喙。”
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嘴脸，拂袖径直离去。
一众大臣被噎得哑口无言，看着他背影，只暗自冷笑更甚——等着，看你能硬气几日！
回到林府，林如海即刻传唤心腹亲信。
一名黑衣死士快步入厅，单膝跪地：“主子！”
林如海将防水锦匣打开，把半枚虎符与亲笔钦差御书心翼翼放入其中，扣紧封盖，沉声吩咐：
“你即刻挑选两名最快的千里骑，备上等良驹，连夜动身，快马南下，一刻不得耽搁。”
死士应声：“属下明白！定以最快速度赶路！ ”
林如海望着南方际，眸色凝重，继续细致叮嘱。
“如今姐提前离京，轻装赶路，不走官道驿站，行踪不定，我们无从精准追找。
贸然乱追，只会错失相遇时机。”
他顿了顿，想起临行前与林黛玉私下定下的应急约定。
“你记好，我与姐早有约定。但凡中途失联、信物滞后、讯息不通，所有后手支援、官文信物，一律在瓜州东边第一个镇待命集结。”
“属下谨记！”
“你到了镇之后，不必四处打探、不必张扬寻人。”
林如海再三交代。
“只在镇口客栈潜伏等候，日日值守。但凡郡主队伍抵达，即刻将虎符与钦差任命书亲手奉上，告知她——”
“圣谕已下，赌约已定，手握调兵之权、查案之权，沿途州县尽数听她调遣，可便宜行事，无需顾忌，放手查案！”
死士重重叩首：“是！属下必定死守等候，护郡主顺利接旨掌权，绝不延误大事！”
“去吧。”
林如海挥手。
“带上足够盘缠干粮、换骑马匹，昼夜不息，务必抢在郡主正式介入平州乱局之前，将信物送到她手中！”
“属下遵命！”
黑衣死士捧起密匣，转身疾步退下，火速筹备南下事宜。
厅堂之中，只剩林如海孤身伫立。
满朝皆笑他痴、笑他狂、笑他以命搏虚妄。
可唯有他知道。
这一纸赌约、半枚虎符、一道钦差圣命，不是虚妄。
是他拼尽仕途、身家、性命，为远在千里、孤身涉险的女儿，硬生生搏来的一线光明、一身铠甲、一世立身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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