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日守灵终了，宫丧落幕，满宫臣工宗室尽数散去，唯独赵元宸心头郁气层层堆叠，沉得滴水。
赵元彻看似大度松口，允他亲临太妃和太上皇灵前祭奠。
看似是一份体恤恩准，实则从未放下过半分戒备。
这二十一日，他看似自由出入灵堂，周身却无时无刻不被暗卫禁军层层紧盯，行迹、言语、动静，无一不落在赵元彻眼线之中，半分私人空隙都无。
如今丧期刚结束，对方便已然迫不及待，要将他重新押回别院。
赵元宸冷眼睨着身前一身铠甲、神色冷硬的禁军统领秦烈，眼底翻涌着戾气。
这秦烈寸步不离、严防死守，半点情面不留，将监视拿捏得滴水不漏，简直是将“防备”二字赤裸裸摆在他眼前。
秦烈拱手躬身，语气冰冷。
“宸王殿下，丧期已毕，请殿下随属下返回居所。”
赵元宸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讽，慵懒抬眼。
“本王久居别院，难得出来一趟。若我，还想再多逛逛、玩玩呢？”
秦烈神色未动分毫，铠甲映着白日寒光，毫无退让余地。
“皇命不可违。陛下有旨，太妃和太上皇丧期落幕，殿下需即刻返回居所静养，不得在外逗留。”
“若是殿下执意抗旨、不肯遵从，那便休怪属下手下无情，只能强行请殿下归居了。”
直白的威胁，毫不掩饰的强硬，全然不将他这位落魄王爷放在眼里。
这话入耳，宛如一记耳光，狠狠掼在赵元宸心上。
他周身气息骤然沉冷，胸腔积压多年的怒火与屈辱轰然翻涌。
好，真好。
一朝失势，幽禁数年，昔日朝堂人人敬畏避让的宸王，如今落得人人可欺。
随便一个御前统领，也敢仗着皇命欺压于他，对他出言威胁、步步逼迫。
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上来踩他一脚！
赵元宸死死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戾，笑声低沉阴恻，透着刺骨寒意：“好一个皇命不可违。
秦烈，你倒是忠心耿耿，尽职得很。”
秦烈垂眸肃立，不为所动：“属下只遵圣命，护宫中安稳。还请殿下莫要让属下为难。”
“为难？”
赵元宸抬步上前半步，目光沉沉锁着秦烈。
“秦统领，你很好。”
秦烈如何听不出这句话的嘲讽。
只不过在他眼中，赵元宸一个失势之人，不足以为惧。
于是低着头道：“宸王，请吧！”
四周禁军齐齐上前半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无声施压。
赵元宸冷眼扫过周遭森严阵势，心底的屈辱与恨意愈发浓烈。
他知晓，此刻硬碰硬，对他来有害而无利。
蛰伏多年，他最懂隐忍藏锋。
良久，他敛尽眼底戾气，收敛周身锋芒，凉声嗤道：“罢了。既然陛下这般怕我生事，本王回去便是。”
禁军列队随行，甲叶碰撞发出细碎冷响，一路押着赵元宸往宸王府而去。
宸王府门轰然落锁，“哐当”一声沉闷巨响，彻底隔绝内外两重地。
门外，所有禁军瞬间面色肃然，守卫之势愈发森严。
门内，方才尚且隐忍克制、假意散漫的赵元宸，脸上最后一点从容伪装，彻底寸寸碎裂。
秦烈冷眼扫过列队士兵，带着不容置喙的军令：“都给我守死此处！
陛下旨意，这里的防卫片刻不可松懈，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从这里飞出去！”
一众士兵齐齐躬身应答：“属下遵令！”
秦烈看着紧闭的大门，眼底掠过一抹轻蔑冷哼，转身径直离去。
真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一个早已失势、被囚终生的废人，方才还敢当众出言试探、暗含威胁，赌是不识时务。
如今无权无势，只剩空壳王名，也敢在他面前摆昔日宸王的架子，可笑至极。
院内，四下寂寥无声，草木萧瑟，满目沉郁。
赵元宸整张脸覆满寒戾，眉眼间积压着连日被监视、被拿捏的屈辱。
他静立片刻，薄唇轻启，低声冷唤：“暗五。”
黑影一瞬自暗处掠出，单膝稳稳跪地，俯首听命：“王爷。”
赵元宸垂眸看着他。
“暗中去寻一位医术高明、嘴最严实的私大夫，悄悄带进院里来。”
暗五心头猛地一惊，骤然抬头：“王爷！您可是近日旧疾复发？
还是此番出宫守灵，暗中受了伤、染了隐患？属下这就去查！”
“无妨，本王身上无伤，亦无病痛。”
赵元宸微微抬手，止住他的慌乱。
“本王是从赵元彻的言语之中，听出了一点别样的东西，他仿佛早已认定，本王终生无嗣。”
暗五一愣，满脸茫然。
“你随本王多年，应当清楚。
自打本被幽禁于此，这十余年间，承宠的女子从未断绝，数目不少，体质皆是康健温顺之人。”
“可诡异就诡异在此——十余年来，院中所有女子，竟无一人有孕，无一犬下子嗣。”
暗五浑身巨震，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怔住。
他常年在外替王爷奔走蛰伏，却从未细想过这桩诡异至极的怪事！
十数年、无数侍妾、无一子嗣……这根本绝非巧合！
赵元宸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自嘲低笑，心底第一次生出强烈的自我怀疑。
从前他只当是意、是时运，是他败于宫变、命不佑，故而断了香火传常
可今日赵元彻那副笃定至极、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彻底点醒了他。
赵元彻太稳、太确定了。
仿佛早在十多年前，就清清楚楚知道——他赵元宸，生不出孩子。
赵元宸心口一阵发闷，戾气与慌乱交织，语气沉得发狠：“从前本王只当是机缘未到，只当是意弄人。
可如今想来，根本不是意。”
“若真是院中女子人人无缘，尚可归结为命数。
可整整十数年，无一例外，太过干净，太过蹊跷。”
他抬眸，眼底翻涌着偏执又冰冷的怀疑：“本王怀疑……是我自身身体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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