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里，赵元宸突然明白了，为何赵元彻从头到尾对他毫无忌惮、毫无担忧。
一个无子嗣、无传承的废王，哪怕尚有野心、尚有手段，也终究成不了气候，成不了后患。
想通这一层，赵元宸心底戾气丛生，屈辱滔。
他争储、夺权、赌上性命宫变，半生桀骜、半生博弈，到头来，若真落得一身暗疾、终生无嗣……那他数十年筹谋，到底成了什么？
赵元宸压下心口翻涌的躁郁。
“速速寻医！”
“属下明白！属下即刻暗中安排，绝不让任何人察觉分毫！”
暗五不敢耽搁，沉声领命。
看着暗五悄无声息隐入阴影，赵元宸独自立在空旷庭院郑
光落在他冰冷的侧颜上，却暖不透他眼底刺骨的寒凉。
暗五行事极为利落谨慎，不过半个时辰，便带着一位身着素色布衣、模样老成沉稳的民间老大夫，悄无声息绕开禁军耳目，从后院密道入了庭院。
这位老大夫行医多年，最懂隐秘诊脉的规矩，医术精湛，素来守口如瓶，专接旁人不敢声张的私诊。
踏入院子之前，他便主动取出布带，将双眼紧紧蒙住，院中亭台草木、屋舍格局一概不看。
他深谙其中道理——有些时候，闭上双眼，远比睁眼看尽一切，更能保住性命。
厅堂门窗紧闭，赵元宸端坐椅上，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戳破的侥幸。
他低声开口。
“劳烦先生把脉，仔细看看，我身子是否藏有陈年暗疾。”
“老朽明白。”
老大夫应声落座，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腕脉，闭目凝神，细细探查气血脉络。
时间一寸寸流逝，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起初老大夫神色尚且平稳，可越往后，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发白，神色从从容转为凝重，最后化作深深的惊骇与惋惜。
他反复换腕把脉，数次停顿，细细辨析脉络异状，神色愈发难看至极。
立在一旁待命的暗五，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满心焦灼不安。
赵元宸垂着眼，余光将大夫所有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口骤然一点点下沉，那点残存的侥幸，正在飞速崩塌、碎裂。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暗自猜疑过。
猜疑过院中女子体质蹊跷，猜疑过自己身子有异。
可所有猜想，终究只是猜想。
没有确凿定论之前，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丝自欺的侥幸——或许只是命不济，只是时运不济，绝非身染顽疾、遭人暗害。
可此刻大夫愈发凝重的神色，已然狠狠击碎了他最后的念想。
良久，老大夫收回手，长长叹了一口浊气，神色沉痛又惋惜。
“公子，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阴毒的毒。”
赵元宸身体一僵，喉间发紧。
“直无妨，我身子到底如何？”
“您这是中了绝嗣之毒。”
“此毒极为阴诡刁钻，无色无味，混入饮食汤药之中，寻常根本无从察觉。
它不伤人命、不伤体魄、不显病痛，只会悄然损毁男子根本，断尽生育根基。”
他顿了顿，满脸遗憾摇头：“老朽细细探查脉象，此毒入体，已然足足十余年之久。
若是初发之时察觉，对症施药、循序渐进，尚可彻底拔除，不留后患。
可如今毒脉早已深入骨髓、融进气血，根深蒂固……太迟了，已然无药可解。”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十余年旧毒，根深难除，终生绝嗣。
暗五浑身一震，双目骤然赤红，死死攥紧拳头，浑身气血翻涌，满眼难以置信：“绝嗣毒？！怎么会……是谁这般阴狠歹毒！”
十多年！
整整十多年！
有人悄无声息给王爷下毒，不杀、不伤，偏偏用最阴毒的法子，断尽他的血脉传尝断尽他的后路根基！
赵元宸坐在椅上，身形依旧挺直，一动不动。
可那张素来阴沉冷厉的面容，此刻彻底褪去所有血色，一片惨白。
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滔彻骨的寒意与戾气，从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他喉间滚动一瞬，压下胸腔翻涌的腥甜与暴怒。
“此毒有名？”
老大夫颔首，轻声道：“民间无名，医者私下皆称‘断根散’，此药让人绝嗣，是最阴私、最歹毒的秘毒。”
老大夫的话，如利刃剜心，狠狠扎进赵元宸心里。
他忽然懂了。
为什么赵元彻从头到尾那般笃定、那般安稳。
懂了为什么他幽禁十数年，院中无数女子无一诞育。
厅堂之内，气氛死寂得令人窒息。
赵元宸沉默良久，周身戾气几乎要实质化，眼底翻涌着近乎疯魔的偏执恨意。
他没有失态暴怒，没有嘶吼癫狂。
越是痛彻骨髓，越是恨意滔，他越是冷静。
冷静得吓人。
“暗五。”
他声音极轻，却带着毁灭地的冷意。
“属下在！”
暗五咬牙躬身，眼底满是悲愤与杀意。
“赏诊，送大夫悄然离去，封口，绝不可泄露半个字。”
“是！”
老大夫收妥药箱，依旧蒙着眼，不敢多言半句，随着暗五悄然退离厅堂。
房门再次合上。
偌大屋子，只剩赵元宸一人。
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明朗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致阴冷、偏执疯狂的笑意。
赵元彻。
好一个仁厚明君。
好一个手足宽仁。
当众留他性命，博尽下美名。
暗中下此绝毒，断他终生血脉。
空旷的厅堂里，骤然炸开一阵低沉又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元宸双手死死捂住脸面，肩头剧烈震颤，笑声苍凉刺骨，带着无尽的自嘲、怨毒与疯魔。
十年隐忍，十年蛰伏。
他还以为他自己已经够狠了，已经胜券在握，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从十多年前就被人用最阴毒、最卑劣的手段，断了根基、绝了后路！
赵元彻披着仁君皮囊，坐拥万里江山，留他苟活于世，却让他终生无嗣、血脉断绝，做一辈子无望的困兽！
何其伪善，何其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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