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望着赵元彻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肩头微松，心底悬着的那根紧绷的弦，悄然落下几分。
那宸王立于她身前时，根本不像表现出来那么温和。
他眼里的狠厉根本藏不住，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不动声色间便将审视与试探尽数压来，让人浑身紧绷、不敢懈怠。
林黛玉垂眸望着眼前静静停放的太妃灵柩，心底暗自轻喃。
“但愿这二十一日守灵，能安稳无波。”
国丧期间，宫规森严至极。
一连二十一日，晨昏奠祭、昼夜轮值，宗室女眷与朝堂臣工班次分明、界限森严。
她日日守在灵前，父亲林如海位列朝臣班次，父女二人同处一宫，却始终遥遥相隔，连并肩上一句私语的机会都寻不到。
偶尔远远对视一眼，也只能匆匆颔首示意。
日子便在这般肃穆压抑、步步谨慎的氛围里飞快流逝。
所幸往后时日当真风平浪静，赵元宸再未现身，宫中亦无风波骤起。
转瞬，二十一日守灵期圆满落幕。
撤去满殿缟素，褪去连日肃穆压抑的氛围，所有宫人臣工、宗室子弟皆是如释重负。
走出宫阙的那一刻，林如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连日积攒的疲惫终于散开。
他转头看向身侧一身素衣、身形清挺的女儿，温声开口：“总算熬过去了。
这二十一日昼夜值守、规矩重重，你日日绷着心神，定是累极了。”
林黛玉轻轻点头，眉眼柔和了些许：“的确紧绷得厉害。
国丧礼数繁多，半点错不得，女儿不敢有片刻松懈。
好在一切平安落幕，也算不负太妃身后安宁。”
“是啊，平安便是万幸。”
林如海微叹。
“这几日朝堂暗流不息，宫中各方势力皆在观望，能安稳熬过守灵期，已是难得。”
“父亲辛苦了，这二十余日日日值守、不得安闲，您千万好好保重身子。”
林黛玉立在宫门前，望着连日操劳、眉眼间带着倦色的林如海，关心的叮嘱道。
林如海闻言，心头积下的连日疲惫瞬间消散大半，暖意缓缓漾开，眼底染着温润的笑意。
他轻轻颔首，柔声应道：“为父无妨，你才是辛苦。
深宫守礼、步步谨慎，你比我更紧绷。
往后日子安稳，我们父女都要好好照顾自己。”
林黛玉弯眸浅笑，眉间清冷褪去，只剩柔软暖意。
二人相视一笑，所有紧绷、忐忑、劳碌尽数消融在这温情一瞬。
随后并肩转身，踏上回府马车。
车帘轻落，隔绝了深宫的肃穆寒凉，一路车行平稳，静谧安然，是多日来难得的松弛安稳。
林府上下早已等候许久，听闻宫门传信，得知老爷与姐守灵落幕、今日归府，府中下人皆是满心欢喜，处处透着雀跃生机。
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车轮落定的刹那，守在门口的王管家当即上前一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高声喊道：“老爷、姐回府了！”
话音刚落，院内等候已久的王妈妈、雪雁、雪桃一众下人立刻簇拥而出，齐齐行礼迎候。
王管家连忙上前，看着二人平安归来，眉眼舒展：“可算盼着老爷姐回来了！这二十一日府里日日惦记，总算平安归家了！”
王妈妈快步上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黛玉身上，细细打量片刻，当即心疼得蹙起眉头。
“我的姐，您可是瘦了一大圈！深宫守灵最是熬人，昼夜不得歇息，好好的人硬生生憔悴了，看得奴婢心里发酸。”
林黛玉闻言轻笑，抬手安抚道：“妈妈不必忧心，只是连日拘谨，归家休养几日便好了。”
“快去吩咐后厨准备膳食吧，连日宫中膳食潦草，父亲一路劳顿，定然是饿了。”
王妈妈被欢喜冲得失了分寸，只顾着心疼姐，倒忘了伺候事宜，闻言连忙躬身请罪。
“是奴婢糊涂疏忽！一时见了老爷姐归来太过欣喜，失了规矩，还请老爷恕罪！”
林如海摆了摆手，眼底满是温和欣慰，出声宽慰：“无妨。你满心牵挂姐、忠心体贴，我看在眼里，只有欢喜，何来怪罪之。
有你们这般真心待她、护她周全，我甚是安心。”
府中暖意融融，下人各司其职，即刻转身忙碌备膳，庭院间瞬间热闹鲜活起来，再无半分深宫的压抑冷清。
林黛玉目光轻轻扫过人群，很快便落在站在末尾的雪雁身上。
昔日时时贴身随侍、事事亲近的姑娘，此刻却刻意落后众人半步，头上戴着严实的薄纱面罩，将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澄澈怯懦的眼眸。
她紧紧攥着衣角，身子微微绷紧，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林黛玉，满是思念与亲近，却生生压下上前的脚步，怯生生立在原地，进退两难，眼底藏着深深的自卑与不安。
林黛玉将她所有局促与隐忍尽收眼底，心头骤然一软，酸涩暖意交织而上。
她最贴身亲近的丫鬟，往日最爱干净明媚，最喜鲜亮景致，如今却因容貌受损，连近身伺候自己都不敢了。
林黛玉主动抬步，朝着雪雁走近两步，声音温柔。
“雪雁，站得那般远做什么？过来。”
雪雁身子微颤，抬眸望着眼前身姿清挺、眉目完美温婉的姐，眼眶瞬间微微泛红，声音细若蚊蝇，满是怯懦：“姐……奴婢不敢。”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抬手轻轻按住脸上的薄纱面罩，嗓音带着压抑的委屈与卑：“奴婢脸上留了疤，不好看，模样丑陋……怕污了姐的眼，吓着姐。”
雪雁自面部受伤留疤、不得不终日戴面罩遮掩后，便日日惶恐不安。
她自幼伺候林黛玉长大，比谁都清楚，自家姐素来爱清雅、喜圆满，偏爱世间一切干净美好的事物。
从前她容貌完好、清爽利落，时时伴在姐身侧，从无拘谨。
可如今瑕疵在面、容颜有损，她心底便生出深深的自惭形秽，只敢远远望着，不敢再随意近身，生怕自己破败的模样，惹得素来爱美的姐不喜、厌弃。
林黛玉看着她心翼翼、惶恐不安的模样，心底又软又涩。
“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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