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宸笑意浅浅，话锋陡然一转。
“事隔数年，旧事已矣。
本王今日纯属好奇一问——当年那场凶险混乱，刺客人数、埋伏情形、来路招式，郡主如今可还记得清楚？
可否与我等细一二？”
林黛玉听到这话，心里警惕起来，她才不相信他会只是因为好奇就提及刺杀这件事。
“回王爷，臣女不敢。”
赵元宸微挑眉眼：“哦？不过闲谈旧事，郡主何故不敢？”
林黛玉坦荡诚恳，句句扣着忠君大义。
“国丧灵前，当敬哀守礼，岂敢妄提刀兵杀掠、血腥凶事，惊扰太妃灵位？此为第一不敢。”
“再者，当年事起仓促，刺客突袭、杀机骤至，不过瞬息生死之间。
臣女彼时年幼无知，方寸大乱，心中从头到尾，只存一个念头——陛下乃江山社稷根本，是万民依托，陛下万金之躯，绝不能有半分闪失。”
她抬眸望向赵元彻，神色赤诚恭敬：
“相较于陛下安危，臣女区区薄命，微不足道、不足挂齿。
彼时臣女一心只愿护陛下周全，对于王爷的什么刺客来路、人数招式、埋伏细节，并不理解，也不清楚。”
“如今时隔数年，记忆更是模糊浅薄，不敢胡乱追忆、妄言虚实，以免误导圣听、混淆旧案。
还望殿下恕罪，臣女并不知晓当年险境细节。”
听到这话，赵元宸唇角原本挂着的淡笑，瞬间彻底僵住。
这些话是一个只是十岁的人能出来的？
年纪就心智沉稳、口舌缜密，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便将他所有算计全部挡回。
他心底憋着一股闷气，又故作温和追问：
“郡主太过谨慎了。不过几句闲谈，无关礼制轻重，何须如此拘谨？”
林黛玉依旧垂首躬身，语气坚定。
“朝堂无闲谈，旧案无虚言。
臣女身在朝堂爵列，食陛下俸禄、承陛下恩宠，一言一行皆需谨慎，不敢有半句虚妄、半分轻佻。
灵前肃穆，更当恪守本分。”
一旁的赵元彻听到林黛玉起当年刺杀一事，眼底有了暖色。
是啊，当年他身边那么多人，只有她一个人不计安危，挺身而出，对他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他怎么可以怀疑她。
但是赵元宸为什么非要逼她细当年刺杀？
难道他急于转移视线，借林黛玉挡枪，是因为他心里有鬼！
赵元彻不动声色上前一步。
“宸王，够了。”
“当年刺杀，早已尘埃落定，无需反复追问。
郡主当年舍身护朕，忠心可鉴，坦荡无私，何来可揣测之处？”
他目光直视赵元宸，语气带了冷意。
“今日是太妃丧期，灵堂肃穆，当尽哀礼，而非追论陈年凶险、妄议旧朝旧事。
王爷久居闲府多年，刚一出府，就这么热衷于朝廷之事，怎么？难道你起了别的心思。”
赵元宸心头一凛，瞬间听懂帝王言外之意。
他知道，今日再逼问下去，只会弄巧成拙、愈发引人怀疑。
他压下心底所有不甘与恨意，强行扯出一抹恭顺笑意，微微躬身：
“陛下教诲的是，是本王失度，太过好奇，扰了灵前肃穆，还望陛下恕罪。”
嘴上认错，眼底深处，对林黛玉的杀意与忌惮，却愈发浓重。
这姑娘，年纪轻轻，城府之深、自保之稳，远超他的预料。
当年坏他大计，如今又滴水不漏、让他无机可乘！
“既然已经祭奠了，就走吧！”
赵元彻完就转身离开。
温令仪立在原地，望着赵元彻离去的背影，又侧眸扫了一眼静静立在角落、一身素衣、气度清冷的林黛玉，心底五味杂陈，有了一丝悔意。
她之所以让林黛玉做侧妃，是因为林家子嗣单薄，于太子赵承乾而言，助力寥寥，撑不起东宫未来。
可此刻亲眼见赵元彻这般毫无保留、明目张胆的护持，她心头的固执，有些动摇了。
温令仪微蹙眉心，低声自语，带着几分懊恼与权衡：“原来陛下竟这般看重她……我从前倒是看浅了。”
身侧苏嬷嬷低声附和：“娘娘素来是为太子殿下考量，林家林大人和郡主是得圣心，但对于兵权方面的确帮衬不了东宫半分，您的顾虑从来没错。”
“顾虑是没错。”
温令仪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沉沉锁在林黛玉身上，语气添了几分不甘的怅然。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丫头能得陛下如此偏爱。
皇权偏爱，便是最大的助力。
若早知如此，让她入东宫做正妃，倒也勉强够格了。
有陛下撑腰，胜过十家世族帮扶。”
而前方已然踏出殿门的赵元彻，不愿再多留任何人在此纠缠逗留。
“都愣着做什么？随朕回宫，簇不必再留。”
赵元宸见此，望了一眼殿内的林黛玉，跟了上去。
他还想多试探几次，摸清林黛玉的城府深浅，没想到赵元彻护得如此紧。
落在末尾的赵承乾，目光自始至终黏在林黛玉的身上，温润的眉眼彻底覆上一层黯然落寞，心底酸涩翻涌，万般无奈无从言。
自从上次灯宴那场正侧妃风波过后，他与她之间，便彻底隔了一层跨不过的屏障。
从前相见，她礼数周全、眉目平和，虽不亲近，却也坦荡自然。
可经此一事，她待他只剩极致的疏离、冰冷的分寸，字字句句皆是君臣礼数，半分人情温度都无。
赵承乾脚步微顿，身旁侍从低声询问：“殿下，可要上前与郡主几句话？”
“不必了。”
赵承乾轻轻摇头，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怅然。
“她如今，最怕见的人估计就是孤了。”
一旁的赵承逸冷眼旁观全程，双手负在身后，嘴角漾开一抹玩味的浅笑。
宸王久遭幽禁，他从前也仅仅听闻此人种种事迹，今日亲眼见到对方特意针对林黛玉发难，实在出乎预料。
他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暗道：这位林郡主当真就是个风波引子。
只要有她在场，再沉寂的局面，都能生出波澜，永远不愁没有好戏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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