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话毕，不愿再多逗留，袍袖一甩，转身便径直出了屋子。
方才一番对峙，他心底早已翻涌着层层郁气。
一路往外走，往事一桩桩浮上心头。
当年贾府与林家渐渐生出嫌隙，最后闹到彻底断亲，哪里单单只是王夫人一饶过错？
薛家母女在其中，也没少暗中撺掇、搬弄是非，推波助澜，才有了今日这般局面。
如今王家失势，薛家转头就上门，越想，贾政心中越觉得不耐烦。
薛姨妈携着薛宝钗，刚跨过屋前的廊檐，正要掀帘入内，便见贾政面色沉郁，大步从正房里走了出来。
薛姨妈连忙停下脚步，脸上堆起客气的笑意，微微屈膝行礼招呼：“姐夫，这就要出去了？”
薛宝钗也跟着敛衽，轻声问候：“姨父安好。”
可贾政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扫了母女二人一眼，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冷着脸微微颔首。
一言不发，径直擦肩而过，脚步未停，径直往院外走去。
这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哪里还有往日亲戚间的客套温存。
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心头猛地一咯噔，方才一路强撑的底气瞬间塌了大半。
她悄悄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宝钗道：“坏了，看你舅父这神色，怕是贾府已经知晓你舅舅被降职发配的消息了。”
宝钗轻轻颔首，目光望着贾政远去的背影。
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低声回道：“母亲，看这情形，十有八九是已经知道了。
想来方才在里面，舅父与舅母已经为此争执过。
咱们等会儿话，万万不可太过急切，需斟酌分寸。”
薛姨妈攥紧了帕子，心底七上八下。
原本还抱着几分指望，如今见贾政这般态度，已然预感此行不会顺遂。
二人定了定神，打起帘子踏入屋内。
王夫人正独自坐在榻边，垂着眼揉着额角，听见动静抬眼看来，见到她们母女，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妹妹，宝钗来了，快坐。”
薛姨妈依言落座，略略定了定神，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凄惶：“姐姐，今日我带着宝钗登门，是有件难事，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来寻你。”
王夫人心头一沉。
“妹妹有话但无妨。”
“姐姐，你应当也听了，兄长遭降职发配蓟北了。”
薛姨妈叹一口气，不再遮掩。
“嫂子柳氏将此事怪在我们薛家头上，张口就要一万两白银，是我们薛家该出的。
你也知道，蟠儿腿废之后，家里生意铺子生意下滑，一万两我们是暂时拿不出来。”
到此处，她抬眼望向王夫人，眼神满是恳切哀求：“姐姐，咱们是姐妹。
只求你从府中挪出几千两银子，先帮我们渡过这一关。
等往后生意回转，我必定分文不少归还。”
王夫人闻言，眉头紧紧蹙起，面露难色，缓缓摇头：“妹妹，不是姐姐狠心不肯帮你，你也知晓，如今兄长被贬，咱们贾府的日子，早已不比从前。
府中各处开销浩大，库房银钱本就捉襟见肘，哪里能一下子拿出几千两现银？”
一番话堵得薛姨妈心头冰凉，方才强压的慌乱与委屈瞬间翻涌上来。
眼眶唰地就红透了，声音又急又颤，满是惶恐与不甘。
“姐姐！你万万不能见死不救啊！”
她攥紧手中丝帕，急切地开口道：“那柳氏已然放了狠话，若是我们薛家凑不齐这一万两白银，她便要当众与我们彻底断绝姻亲关系，从此两不相认！”
“兄长只是一时被贬发配，并非获罪抄家！他如今依旧是蓟北镇总兵，手握兵权、驻守边疆！
只要他到了蓟北，兢兢业业立下战功，陛下素来赏功惜才，必定会赦免前过、召他回京、官复原职！”
“我们薛家如今本就日渐落魄，全靠着兄长撑着最后几分脸面！”
薛姨妈急得声音都变了。
“这节骨眼上，我们万万不能和兄长撇清关系、断了牵扯！
一旦断了，我们母女往后在京城，更是举步维艰、任人欺凌！”
她着，抬眼望着富丽堂皇的内室。
“姐姐，你们荣国府世代勋贵、家大业大，府中良田万顷、铺面无数，家底何等厚实！
区区几千两周转银两，于你们不过是九牛一毛，怎么会真的拿不出来？”
字字句句，都逼得王夫人哑口无言、满心酸涩。
无人比她更清楚贾府的真实光景。
外人眼中的荣国府，朱楼画栋、锦衣玉食，依旧是赫赫扬扬的国公世家，风光无限、富丽堂皇。
可只有身居内宅掌事的人知晓，这偌大的府邸，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郑
年年田亩欠收、铺面亏空、人情打点开销巨大，府中人口庞杂、奢靡成风，早已常年入不敷出、寅吃卯粮，账上常年空空如也。
这些年她甩手清闲，将府中大庶务全数交给王熙凤打理，哪里是她省心放权？
分明是她深知贾府是个积重难返的烂摊子！
全靠着王熙凤精明能干、手段狠绝，一次次拿出自己丰厚的私房嫁妆贴补填补，拆东墙补西墙，才勉强撑住贾府日日浩大的开销，维系住表面的繁华体面。
可这般丢尽世家脸面、靠侄媳妇嫁妆度日的窘迫内情，是荣国府藏了多年的遮羞短处，她堂堂贾府夫人，如何能对外人、对自家妹妹直白道出？
王夫人心头百感交集，满腹苦楚无从诉，脸上只能堆着无尽的为难与无奈。
僵持片刻，她实在招架不住薛姨妈的苦苦相求，只能寻个折中法子推脱。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缓语气：“妹妹，你也知道，我不管庶务，手中并无分毫银钱实权。
如今荣国府大收支、银钱调度，全是凤丫头一手掌管。
我手里确实拿不出现银，你若实在急用，不如去求求凤丫头。”
这已是她眼下唯一能帮的情面，既不用自己担责，也算是给了薛姨妈一条门路。
薛姨妈闻言，晦暗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急切起身，语气满是恳切：“原来如此！
那就劳烦姐姐速速派人，将凤丫头请来一趟！只要凤丫头肯周转银两帮我渡过难关，我感激贾府上下一辈子！”
王夫人蹙着眉，转头吩咐身旁丫鬟：“彩云，你去瞧瞧琏二奶奶得空不得空，若是无事，便请她过来一趟，就我有要事找她商议。”
彩云应声退下。
薛姨妈眼巴巴看着丫鬟离去的背影，心头悬了许久的大石，总算稍稍落下几分，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指望。
只要王熙凤肯松口，这一万两的难关，便还有转机。
唯有立在一旁的薛宝钗，心底悄然轻叹一声，半点也乐观不起来。
她太了解王熙凤的为人。
凤嫂子素来精明势利、口齿伶俐、心思玲珑又极会推脱，嘴上永远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真要动真金白银，却是分毫不肯吃亏。
这等担风险、无好处的银钱借用，她多半是不会应的。
一时间，屋内气氛沉沉滞滞。
一万两白银的重压横在心头，谁也没有闲情再半句闲话，满堂只剩无声的焦灼与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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