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死寂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贾赦心里慌乱极了，上前一步，语气焦灼又茫然，对着贾母急声问道：“母亲，如今局势大乱，王家倒台，咱们贾府彻底没了依仗，这可怎么办？”
他素来只会安享富贵、吃喝玩乐，一辈子从未扛过半点风浪。
往日有王子腾在外撑腰、贾母在内坐镇，万事皆有人兜底，如今梁柱崩塌，他彻底没了方寸，满心只剩惶然无措。
贾母抬眼，望着眼前这几个立在堂症个个束手无策的儿孙，心头涌上一股浓浓的无力与悲凉。
她年过七旬，已是风烛残年、半截入土的老人，本该安享晚年、颐养年。
可偏偏底下儿孙庸碌无能、不堪大用。
偌大一座国公府，满门勋贵男子，遇事只会慌神发问、坐以待毙，无一人能挺身而出稳住局面。
她眼底盛满失望，语气带着沉沉的叹息与冷讽：“怎么办？
偌大荣宁两府，养着你们这群身居高位、享尽荣华的大男人。
如今大祸临头，个个手足无措，反倒来问我这个快要入土的老婆子该怎么办？”
贾赦闻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垂下头，双手局促地背在身后，不敢再言语。
贾琏也紧跟着低下头，眉眼间满是羞愧惶然。
他虽然理事，实则全靠外戚权势撑场面，真遇倾覆危机，半分对策也拿不出。
贾政见状，不愿堂中气氛愈发颓丧，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强自镇定出声，想要稳住人心，自我宽慰也宽慰众人。
“母亲莫要太过忧心，诸位也不必自乱阵脚。
皇上只是将子腾兄降职发配，并未彻底追责治罪、株连亲族，可见圣上心中仍是念着旧日勋贵情分，未必会迁怒咱们贾家。”
贾母闻言，只缓缓闭了闭眼，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沧桑与疲惫，带着看透一切的无奈：“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多无益。”
她抬眼看向众人
“从今日起，阖府上下所有人，务必谨言慎孝安分守己。
收敛往日所有奢靡张扬、跋扈逾矩之举，约束好各房子弟、丫鬟仆妇，安分度日，闭门避祸。
万万不可再行差踏错，落人话柄，被旁人抓住半分辫子，趁机针对贾家、落井下石。”
经历半生风浪，她比谁都清楚，如今贾府最要紧的便是蛰伏隐忍，熬过这场风波。
众人连忙俯首应下，心中却依旧惶惶不安。
堂中静默片刻，一直沉默旁观的贾珍，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怨气，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埋怨出声。
“到底，若是当初荣国府不曾与林如海彻底闹僵断情，何至于如今这般进退无路？”
这话直白又尖锐，瞬间戳破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悔意。
他心中实在憋屈难当。
此事源头本是荣国府自作主张，步步算计、步步逼迫，最终逼得林如海绝情断亲，彻底割裂两家情谊。
可如今王家倒台、朝堂风起，风雨却是两府同担，荣国府的糊涂旧账，偏偏要他们宁国府跟着一起陪葬担惊受怕！
贾蓉也连忙附和点头，声道：“是啊，林大人身为户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极深。
若是两家仍旧交好，今日哪怕失了王家靠山，咱们也还有退路傍身，不至于这般担惊受怕。”
话音落下的瞬间，荣庆堂内气氛彻底凝滞。
贾母身子微微一僵，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看，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密密麻麻的悔意席卷全身。
她这一生精于算计，步步筹谋，以为联姻布局稳如磐石，以为拿捏得住人心权势。
当初执意与林如海撕破脸皮，也是笃定贾府有王家撑腰，无需仰仗他一介文人。
元春深宫无宠，林如海绝情断交，王子腾轰然倒台！
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当年那步自以为高明的棋，竟是亲手斩断了贾府最后的退路！
一旁的贾政更是面色灰白，满心追悔莫及。
贾母倦极抬手，眉眼间尽是厌弃与疲惫，淡淡落下逐客令：“都下去吧。
各自盯紧外头动静，有任何风声即刻回我。
我老了，心力不济，如今看着你们便满心堵得慌，想独自静一静。”
这话已然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满堂儿孙，临大事束手无策，只会惶然问计于垂暮老人，半点撑不起国公府的门面。
贾母懒得再多训诫，多无益，只剩满心苍凉。
贾赦、贾琏、贾珍父子几人脸上皆是火辣辣的羞惭，不敢多言，垂首躬身，悄声退出了荣庆堂。
唯有贾政脚步顿了顿，眉心紧锁，满心郁气无处抒发，终究也拱手退了出去。
一出外堂，方才压抑的火气与懊悔齐齐翻涌上来。
“都按照母亲的做吧！这些日子让下人们做事心点。”
贾政完也不管他们脸上什么表情，径直走向内院，刚入屋门，便见王夫人正坐在窗边捻着佛珠，神色尚算安稳。
贾政一见她这副安然无事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积压的烦躁彻底爆发，沉声开口，语气满是埋怨：“如今家里快要翻地覆，你竟还坐得住！”
王夫人猛地一愣，手里佛珠一顿，慌忙起身：“老爷这是何话？出什么事了？”
“出事？出大事了！”
贾政胸口剧烈起伏，语气又急又恨。
“你兄长王子腾，办事不利，被降职为总兵，发配蓟北！”
“什么？”
王夫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双腿微微发软，险些站立不稳，颤声惊呼。
“不可能！我兄长身居九省统制，权倾一方，圣眷隆重，怎会突然被贬？！”
“事已至此，满城皆知，还有什么真假可言！”
贾政看着她慌乱失态的模样，更是满心怨怼。
“往日里，你王家权势滔，事事压阵，府中上下皆仰仗你娘家扶持。
可你们王家行事张扬、树敌无数，如今一朝落败，倒连累我们贾府一同坠入危局！”
他积压多日的悔恨尽数倾泻而出：“当初若不是你、算计林如海的家产，后面更是算计他的女儿，何至于闹到彻底断亲决裂的地步！
贾府今日之危局，你们王家难辞其咎！”
王夫人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痛斥，又惊又怕又委屈。
眼眶瞬间通红，哽咽道：“我……我怎知会落得这般境地……我兄长一生为国操劳，怎会落得这样下场……”
夫妻二人正于屋内争执、心绪大乱之际，金钏匆匆入内禀报。
“老爷、夫人，外头薛姨妈带着宝姑娘登门来访，已然到了二门处，是特意过来探望府夫人。”
这话落下，屋内争执骤然骤停。
贾政、王夫人皆是一僵，脸上神色瞬息变得无比难看。
何其凑巧，又何其难堪。
王家刚刚倒台，贾府风雨飘摇、自身难保，薛家作为王家姻亲、也是依附王家度日的落魄皇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门！
不用多想也知道，薛姨妈母女此来，定然是听闻风声，或是遇了难处，想要登门求助。
可如今的贾府，自顾尚且不暇，人心惶惶、危机四伏，哪里还有余力帮扶薛家？
更不敢再与落魄的王家、薛家牵扯过深，徒增旁人话柄！
王夫人一时竟不知该迎客还是拒客。
贾政眉头死死拧起，满心烦躁不耐，沉声道：“她们倒来得及时！
这般风口浪尖，不知安分避祸，反倒四处走动，真是添乱！”
可亲戚登门，无由拒之，情理不通。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牙沉声道：“让她们进来吧。事已至此，也只能见一见。
我先走了，夫人你自己处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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