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猛地回神，瞬间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满脸难以置信，当即拔高了声调，又惊又怒。
“你怎么不去抢！柳氏，你未免太过狮子大开口！”
一万两白银，绝非数目，足以抵得上寻常世家数年的进项，对于如今走下坡路的薛家，也是一笔伤筋动骨的巨款！
柳氏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眼神凌厉逼人：“抢？既然你觉得我是抢，那这银子我便不要了。”
她身子微微后靠，气场压人，淡淡甩出一句绝话。
“你们若有本事，便让子腾官复原职，拿回九省兵权，继续坐镇京城。
能做到，莫一万两，分文不要，我还要好好敬着你们薛家。”
一句话，瞬间堵得薛姨妈哑口无言。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腔憋满怒火，却半句反驳的话都不出来。
官复原职？
陛下金口玉言、圣谕已下，朝堂定论已成，普之下，无人能逆转圣意！
她一个寄居京症无官无职的世家妇人，哪里有通本事，能帮王子腾挽回权势、重回巅峰？
僵持良久，薛姨妈气焰彻底褪去，只剩下满心憋屈与无奈，硬着头皮示弱推脱：“一万两实在太多，我们薛府近年开销浩大、流水紧张，手里根本没有这么多现银，实在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
柳氏眸光一寒，语气骤然冷硬刺骨，带着彻底的决绝：“无妨。
既然你们薛家舍不得钱财，不愿弥补过错，那这亲戚情分，留着也无用。”
“从今往后，我王家，与你们薛家彻底断亲，再无瓜葛！”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薛姨妈、薛宝钗心头，二人瞬间脸色煞白，彻底慌了神。
她们比谁都清楚，如今的薛家，看似安居府邸、富贵无忧，实则外强中干、根基不稳。
薛蟠已经扛不起大梁，家业日渐衰败，府中商号掌柜向来欺软怕硬，全靠王家的权势震慑，才不敢肆意侵吞薛府产业、欺压孤儿寡母。
如今王子腾虽被降职发配，没了九省兵权，可终究是朝廷在册总兵，手握地方军权，依旧是她们母女在京城唯一的靠山、最后的依仗。
若是此刻与王家彻底断亲，她们便是无根无依、孤立无援！
京中再无一人庇护，府中一众贪婪掌柜必定顺势作乱、蚕食家产。
甚至欺压主母姐，届时她们孤儿寡母，只会被人生吞活剥、死无葬身之地！
更让她心头大乱的是，近日薛宝琴兄妹二人即将入京，若是被他们得知薛、王两家断亲。
他们在薛氏族中大肆散播流言，届时薛家名声尽毁，族中非议不断，往后她们母女更是寸步难行！
万般顾虑压身，薛姨妈再无半分嚣张气焰，所有的愤怒、不甘尽数被恐惧取代。
她死死咬着牙，眼底满是憋屈与隐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语：“……我们回去筹。一万两白银，我们尽力凑齐。”
柳氏神色未松，没有半分缓和，沉声立下最后期限：“速度要快。
三日后，我们阖家便要启程远赴蓟北，我要临行前看到银子到账，分文不能短缺。”
话音落下，她懒得再多看二人一眼，冷声逐客：“送客。”
薛姨妈与宝钗满心屈辱惶恐，不敢再多言半句，带着一身狼狈离开王府。
待二人身影彻底离去，厅堂归于寂静，一旁贴身伺候的嬷嬷才满脸不解，上前低声问道：“夫人，您今日明明满心怨怼，为何方才不痛痛快快骂她们一通、出出恶气，反倒只索要银两？”
柳氏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眼底全是冷静与通透，再无半分方才的戾气。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深沉：“骂她们有何用处？”
“事已至此，子腾降职、远赴边陲，大势已定，木已成舟。
再多的责骂、再多的争执，挽回不了失去的兵权，扭转不了阖家流放的结局，只会白白结下死仇，徒增口舌是非。”
“与其浪费精力置气泄愤，倒不如谋划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另一边，薛姨妈与薛宝钗一脸怒气的走出来王府。
一路车马颠簸，满腔怒火渐渐冷却，余下的只剩为难与焦灼。
二人入了内堂，屏退左右丫鬟，相对落座。
一室沉寂，只剩檐外秋风簌簌作响，衬得薛家宅院愈发冷清拮据。
薛宝钗端起茶盏，手指触到微凉的瓷壁，轻轻蹙眉。
历经一年多亲掌薛家各处铺面账目，她比谁都清楚如今薛家的家底虚实。
自从哥哥成为废人之后，薛家名声折损，生意一落千丈，往日四通八达的南北铺面，如今客源稀少，周转困顿，月月营收薄得可怜，早已不复丰年盛况。
她沉吟片刻，语气凝重。
“母亲，舅母张口便是一万两白银，咱们各家铺面的存银尽数凑齐，恐怕也难凑半数，断然是拿不出来的。”
一万两，于昔日皇商薛家不过是等闲数，可于如今坐吃山空、生意凋敝的薛家，无异于一笔文巨款。
薛姨妈闻言心头一沉，她坐在榻上，反复摩挲着袖口绣纹。
“这可如何是好？你舅舅毕竟受我们拖累，才会被林如海算计。
如今被降职，你舅母对我们有怨气也很正常。
事到如今，只能去荣国府，找你姨母借一借了，毕竟我们可不能真的和你舅舅断了关系。”
在她心中，荣国府世代簪缨，府中富庶阔绰，家底深厚，区区几千两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定然不难周转。
宝钗却并未应声，思索片刻后才道：“母亲，女儿此刻忧心的，不止借银一事。
女儿还担忧贾府上下是否已知晓舅舅王子腾被降职发配蓟北镇的消息？”
这话一出，薛姨妈骤然怔住。
她方才只顾着气愤焦灼，竟全然忘了这桩大的变故！
王子腾是王家的顶梁柱，更是薛家这些年依附攀援、立足京城的最大靠山。
往日贾府处处照拂薛家，多半是看在王子腾九省统制的权位情面之上。
如今王子腾失势被贬，权势尽去，王家声势一落千丈，贾府的态度，未必还能如从前一般热络。
薛姨妈心头瞬间凉了大半，片刻慌乱之后，终究是被逼得没了退路，强撑着起身，理了理衣襟。
“事已至此，再难也要试一试。宝钗，你随我一同去荣国府，先见过你姨母，探探府里的口风与态度，再做打算。”
眼下薛家无靠山、无余银，进退两难，这一趟贾府之行，便是她们唯一的指望。
哪怕前路是冷眼难堪，也只能硬着头皮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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