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端坐在主位，抬眼直直看向薛姨妈。
“不是僵持。那伙私兵，全数从合围之中撤走了，踪迹全无。你兄长轻敌中计，御下不严，已经获罪。”
薛姨妈一怔，下意识摆手，还不肯往坏处想：“中计？纵然一时让贼匪脱逃，也算不上什么大罪吧？
哥哥是九省统制，往日立下多少军功，陛下一向信重，最多申斥几句，罚些饷银，过阵子依旧照旧。”
“照旧？”
柳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妹妹想得倒是轻巧。圣旨今早已经送到府里了。
革去九省统制，收回全部兵权，降为总兵，戴罪自省。
三日后，就要动身前往蓟北镇赴任。”
“蓟北？！”
薛姨妈猛地站起身，声调都变了，脸上方才的悠然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蓟北那地方？风沙大，干旱少水，苦寒得很！嫂嫂，这话……这话当真？不是传闻？”
“圣旨明黄御笔，传旨太监亲口宣读，还能有假？”
柳氏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我何尝愿意信？昨日之前，谁能想到，权掌九省的统制，转眼兵权尽失，要发配去边塞镇。”
薛姨妈愣在原地，一时心神大乱，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唇舌都有些发颤：
“怎会如此……怎么就落到这般地步？我兄长征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怎会下这般重手？”
柳氏看着她，压了许久的火气，慢慢涌了上来：
“我也想知道，何以至此。”
“当初朝堂之上，是林如海举荐你兄长接下这桩差事。
此事看着是送一场大功，内里步步是陷阱。
可林如海为何会起这样的心？
到底，根子，还是出在咱们两家往来生出的那些风波上。”
薛姨妈闻言一急，连忙辩解：
“嫂嫂，这可不能乱！林大人乃是朝中重臣，举荐为国择才，怎会刻意设局坑害兄长？
我们薛家，一向安分守己，何曾去招惹林如海？”
“安分？”
柳氏眉梢一挑，语气冷了下来。
“我可记得薛蟠闯入林府，然后被林府的人打断了双腿，你敢你们没有记恨？”
薛姨妈闻言，心头顿时窜起一股火气，脸上方才残留的惶惑淡了几分，语声也硬了：“嫂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怕？”
柳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盯住她。
“既然不怕，你便老实同我。蟠儿那日闯去林府寻衅，事后你们母女心里，是不是存着怨？
是不是觉得，有子腾在，早晚能替薛蟠出这口恶气？”
薛姨妈被问得一噎，面颊微微涨红，强辩道：“蟠儿是莽撞，可那林府下手也太狠，一言不合便打断腿！
换作谁家做爹娘的，能半点芥蒂都无？
心里一时不快，原也是人之常情，难不成连暗自气恼，都算罪过？”
“一时不快？”
柳氏一声冷笑。
“就因为存了这份芥蒂，后来在水月庵，才敢那样大胆。”
一听“水月庵”三字，薛姨妈心头猛地一跳，眼神微闪。
“水月庵？那……那不是一场误会吗？”
“误会？”
柳氏直视着她。
“你和宝钗，筹谋算计明慧郡主。
一旦事发，便是搅动宗室的大祸。
是你兄长顾念兄妹情分，亲自带人过去，替你们遮掩、压下风声，替你们扛下干系。”
薛姨妈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声音弱了不少：
“嫂嫂，此事并非像外人传的那样，我们哪里敢蓄意算计郡主，不过是机缘巧合，一时打算不周……”
“打算不周？”
柳氏打断她。
“可在外人，尤其在林如海眼里，便是王家默许，纵容你们肆意妄为。
一桩薛蟠惹祸，一桩水月庵算计，两件事堆在一起，猜忌越积越深。
如今出事，旁人会王子腾的妹子，行事无法无！”
一番字字诛心的话语落下，薛姨妈与薛宝钗二人浑身冰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尽数褪去。
她们此刻才明白。
这些日子，林府始终安安静静、毫无半分追责发难的动静。
她们还暗自侥幸，以为是王子腾权势滔，林如海忌惮王家兵权，不敢轻易招惹，是她们占了上风。
原来从头到尾，林府从来就不屑与她们母女纠缠计较！
所谓的隐忍退让，不是畏惧，不是妥协，而是冷眼蛰伏、蓄势待发。
林如海瞄准的，是她们身后最大的靠山——手握九省兵权、稳压朝堂的王子腾！
不鸣则已，一鸣便是雷霆绝杀。
一招出手，直接折断王家梁柱，削尽兵权、贬谪边陲，彻底拔除薛家最大的倚仗。
母女二人怔怔立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的轻颤。
柳氏冷眼睨着她们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丝毫不管二人此刻的惊惧。
径直道出了今日传唤她们、撕破脸皮的最终目的。
“事已至此，前因后果，你们心里都清楚了。”
“蓟北镇贫瘠苦寒、风沙漫、干旱缺水，比起京城差地别。
子腾此番戴罪赴任，举家迁徙，路途耗费、安家度日、官场打点，处处都是开销。”
“这场塌大祸，因你们薛家一桩桩事端而起，毁了子腾半生功业，累得我们阖家流放受苦。
于情于理，你们都该有所表示，弥补一二。”
薛宝钗心思素来通透机敏，瞬间便听出了柳氏的言外之意。
她早已料到舅母心存怨怼、必会追责，却万万没想到，柳氏竟会如此直白强硬，开门见山索要补偿，半点迂回体面都不顾。
她心头一沉，轻声开口试探：“舅母此言，是何用意？还请明示。”
柳氏懒得与她们虚与委蛇，直截帘抛出底线：“不多要，一万两白银。
就当是你们母女，亏欠子腾得，弥补我们王家此番的损失与流离之苦。”
“一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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