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
自打水月庵那一场风波过后，有王子腾出面兜底压下风声，事后又不见林黛玉寻上门来发难。
薛姨妈和宝钗私下揣度，只当林如海父女，是忌惮王子腾手握九省兵权，不愿与王家正面撕破脸面，这才按下不提。
有这层念头在，母女二人这些日子心渐渐宽了，先前那点悬着的不安，慢慢散了大半。
庭院里晒着秋日暖阳，檐下桂香悠悠。
薛姨妈斜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看着宝钗坐在一旁，细细理着一卷诗稿，语气松快：“钗儿，你看我的是不是？
那日我还提着一颗心，生怕林家追究水月庵的旧事。
这许多日子过去，林府那边安安静静，半分动静都无，想来便是顾忌你舅舅。”
宝钗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轻声道：“或许是如此。林大人身居高位，行事素来审慎，不愿无端和手握重兵的舅舅结下死仇。
只是……也不好太过笃定，万事总该留几分谨慎。”
“谨慎自然是要的，却也不必日日提心吊胆。”
薛姨妈笑了笑，放下佛珠。
“有你舅舅在朝堂上撑着，便是林家，也得掂量掂量。
只要咱们不主动再去惹出大的乱子，安安稳稳在薛府过日子，料想无碍。
等荒山那边的差事办妥，你舅舅立下大功，到时候圣眷更盛，咱们在京里，也就更有依靠了。”
一旁伺候的婆子也凑趣笑道：“太太得是，有王统治做靠山，京里多少人家都要礼让咱们三分呢。”
薛姨妈手里捻着佛珠。
“钗儿，你看今年菊花开得这样好，改日闲了，咱们请几位世家太太姑娘过来赏花聚，也好多结些京中体面人脉。”
“全凭母亲做主。”
薛姨妈笑着道。
“咱们如今背靠你舅舅，有什么可畏手畏脚的？
你舅舅可是当朝九省统制，兵权在手、圣眷极厚，满朝勋贵谁不给他三分颜面？
有王家在，咱们薛家在京中便可稳稳立足。”
话音刚落，门外仆妇快步入内躬身禀报：“太太，王府遣管事登门，是柳氏夫人请您和宝钗姑娘即刻过府一叙。”
薛姨妈闻言，脸上瞬间堆满亲热笑意。
“哦？是你舅母唤我们过去！想来是她近日府中清闲，念着姑嫂情分，特意请我们过去话解闷。”
“可是母亲，舅母素来不喜欢与我们过多牵扯。”
薛宝钗心中充满了疑问。
“想那么多做什么？再不喜欢我们，她也是你的亲舅母，这还能作假？”
两人一路乘轿至王府大门，朱门巍峨、仆从林立，依旧是赫赫勋贵气派，半点看不出落败之相。
薛姨妈下轿，看着熟悉的府邸排场，更是心底踏实，随口对身旁丫鬟笑道：“你看咱们王府这气派，根深叶茂，岂是寻常世家能比？
有兄长坐镇朝堂，咱们一辈子都不用担惊受怕。”
踏入府中，穿过回廊庭院，直达正厅。
可一进门，母女二人便微微一怔。
正厅里死寂沉沉，炉冷案静，所有侍女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主位上，柳氏端坐其上。
面色沉冷，眉眼凝霜，一身诰命正装端庄肃穆，周身透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意，半分笑意也无。
薛姨妈心底微微纳闷，却只当是府中出了琐事，柳氏心绪不佳，连忙堆起亲热的笑容，快步上前福身行礼。
“嫂嫂安好。”
她直起身，自来熟一般笑着开口搭话，语气亲昵又随意：“今日怎么忽然想着唤我们母女过来？
可是府里闷得慌，想找我话解解闷？
若是早些传信，我也好提前备些你爱吃的精致点心带过来。”
宝钗紧随其后，端庄屈膝：“宝钗拜见舅母。”
行完礼，薛姨妈大大方方落坐，自顾自絮絮闲话，满心都是为兄长骄傲，全然看不出周遭的低气压。
“起来，我这几日在家，可时时惦记着我兄长呢！”
“听闻哥哥近日在荒山督办剿匪军务，连日在外奔波操劳，秋风渐凉，军务辛苦，也不知他身子可还吃得消？”
“不过嫂嫂尽管放心！以我哥哥的本事，区区几万山野私兵，根本不值一提！
他执掌九省兵权，征战多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此番荒山剿匪必定马到功成！”
“等我哥哥大功告成归来，朝廷必定又要重赏提拔！
到时候我们王家越发鼎盛，连带咱们薛家，在京中也能更有体面、无人敢欺！”
一旁宝钗也温声附和：“舅舅智勇双全，定能顺利平定匪乱，不负圣恩。舅母只需安心静待佳音便是。”
这些话落在柳氏耳中，都如尖刀剜心，刺得她胸腔郁火翻涌，几欲失态。
佳音？
哪里还有什么佳音！
她的丈夫，被削去九省统制重职，兵权尽失！
半生功业一朝崩塌，三日之后，便要远赴贫瘠苦寒、风沙缺水的蓟北镇贬谪待罪！
而这一切祸根，大半源于眼前这对母子。
薛姨妈见柳氏久久不语、面色冰冷，终于隐约觉出不对，收敛笑意，疑惑问道：
“嫂嫂？怎么不话？可是我哪里错话惹你不快了？
还是……哥哥在外军务，遇上什么波折了？”
柳氏抬眸，冷冷看着眼前的母女。
“波折？何止是波折。”
“你兄长的，已经塌了。”
薛姨妈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微微蹙起，一时没领会柳氏话里的分量，还只当是军务不顺，有挫失。
“嫂嫂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前倾了身子，语气带着几分不安。
“莫非荒山那边战事不利？胜败乃兵家常事，些许挫折，想来陛下也不会苛责我哥哥。
他久经战阵，自有法子周旋，不必太过忧心。”
宝钗也微微垂眸，轻声劝道：“舅母，或许只是一时僵持。
舅舅素来沉稳，想来还在筹谋对策，未必便是坏到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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