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北静王府，水溶接到林竹离开的消息，立马屏退左右，独留心腹长史在大厅之内。
案上一盏鎏金灯，灯花噼啪轻响，映得他面上那一贯温和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藏着幽冷。
“消息属实？林竹分到平州了？”
长史躬身回话：“回王爷，千真万确，并且朝廷文书已经下达，他们已经赴任了。”
水溶垂眸，似在思量，半晌才低低一笑：“倒是遂了心愿。
平洲那地方，盘根错节，世家勋贵、地方乡绅连成一气，本就对清查一事恨之入骨。”
“王爷的意思是？”
“不必本王直接下手。”
“本王若是动手，日后追查起来，痕迹容易落在北静王府头上，到时候林府记恨王府，得不偿失。
你拣两个可靠、生面孔的，悄悄南下，入平州。”
长史凝神静听，取了纸笔预备记下。
“去寻平州那几家世袭旁支，不必提本王名字。
只，京里风声明明白白，此番清查，最先啃平州这块肥肉的，便是林家的人，是林如海的侄儿林竹。”
水溶语声平静，像在闲谈。
“告诉他们，这林竹是林如海得力之人，若是让他把隐田、私产查得清清楚楚，往后平洲各家都要破家输捐，再无转圜余地。”
长史心头一凛：“唆使地方勋贵动手？可若是做得太显眼……”
“自然不能明着来。”
“明面上拒旨、伤人，便是抗钦差，陛下正在力推此策，必会严办。要教他们用‘稳妥法子’。
或是账册之中暗做手脚，罗织贪墨栽赃。
或是寻亡命之徒，扮作盗匪，半路袭杀，做成路遇劫纺模样。
再不济，设下局，诱他收受贿赂，一纸状书直接递往按察司。”
“这是平州世家不堪清查而起的纷争，谁也疑心不到北静王府。”
长史垂首：“属下明白了。只是平洲几家素来谨慎，若无由头，未必敢贸然铤而走险。”
“你带些信物，不必是王府印信，只用早年与平洲世族往来的旧物，足以取信。”
水溶眸光微寒。
“传话，事成之后，京中若有人要追责，自有大人物从中缓颊，保他们不被重究。
让他们掂量清楚：是赌一把除去林竹，还是坐等着林竹清田捐产，家底一空。”
“是。属下这就安排，遣人连夜动身，赶在林竹抵达平洲之前到地方，先把风放出去，挑动他们的火气。”
“记住。”
“叮嘱信使，不可提我北静王一字。一切，都像是平州世家自知利害，自发所为。”
“属下谨记。”
长史行礼告退，下去安排人手。
大厅重归安静。
水溶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不许林黛玉身边出现任何可以牵动她心神的男子。
夜色如墨，京郊官道夜风凛冽。
北静王府两名心腹密卫，换了寻常行商布衣，暗藏随身腰牌与一枚老旧玉珏，连夜策马出城。
二人不敢停歇，昼夜兼程，避开官道驿站的耳目，专挑路疾驰。
硬生生赶在林竹一众举人马队动身之前，提前三日，踏入了富庶繁华、世家盘根的平洲地界。
平州临江靠海，商贾云集，良田万顷，是江南最膏腴之地，亦是世袭勋贵、老牌乡绅盘踞百年的安乐窝。
当地三大家族——姜家、李家、魏家，皆是早年随先朝开国的勋贵旁支，世代盘踞平州，隐匿田亩无数，偷税避税积弊百年，根深蒂固，俨然是平州土皇帝。
近日京中新政传至地方，三族早已人心惶惶、怒火滔。
谁都知道，户部要派人下来彻查隐田、追缴税银、督办捐输，等于生生从他们身上割肉放血。
只是众人尚心存侥幸，以为京中高官多半忌惮世家势力，只会走个过场、敷衍了事，不敢真的深究严查。
这日入夜，平州顾家别院深处，密室紧闭，烛火昏暗。
姜，李，魏三家家主齐聚一堂，面色皆是沉郁凝重，正低声议事。
“京中这新政，实在荒唐！百年旧例，一朝推翻，真要清查到底，我们几家百年积蓄，怕是要折损大半！”
“听闻此次外派的都是新科举人，年轻气盛、急于立功，最是不知变通、不近人情！”
“若是来个老油条尚可周旋，若是愣头青，我们平州基业危矣！”
众人话音未落，院外悄然传来一声轻叩。
顾家老家主神色一凛，抬手止住众人话语：“何人？”
门外传来低沉哑声：“自京中来，带故人旧信，为诸君解危局。”
密室众人对视一眼，皆是惊疑不定。顾家主沉吟片刻，抬手让人开门。
两名布衣密卫躬身而入，周身无半分官气，唯独手中托着一枚温润老旧的白玉珏。
玉珏一出，三位家主脸色齐齐一变。
这是早年京中顶级勋贵与江南世族往来的信物，寻常人绝无可能持樱
暗卫不卑不亢。
“诸位家主不必惊疑。我等不过是受人所托，前来给诸位递一句实话。”
沈家家主眸光一沉：“京中哪位大饶意思？”
“名号不便提。”
密卫语气平淡。
“只需告知诸位，此次前来平洲督办新政的，不是旁人，正是当朝户部尚书林如海的门生——新科探花，林竹。”
“林如海的门生！”
三字落下，密室之内瞬间炸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魏家家主瞳孔骤缩，脸色彻底铁青：
“竟是林家的人？”
提出三策彻查勋贵隐田、得罪满朝世家的正是林如海！
如今他特意派自家门生前来平洲，哪里是历练差事？
分明是信得过的嫡系亲信，带着铁令而来，势必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姜家主掌心瞬间沁出冷汗，咬牙怒道：“难怪陛下一意孤行推行新政，原来林如海是要拿我们平洲世家开刀立威！
他派亲侄前来，必然是要深挖严查，把我们百年积弊翻个底朝！”
暗卫冷眼旁观众人躁动。
“诸位皆是聪明人。林如海新近得圣宠，风头无两，此番派亲信入平洲，便是要拿你们江南勋贵开刀立朝堂声威。
若是让林竹顺利查完平洲，你们三家隐匿的数万顷良田、数十年偷逃的巨额税银，尽数要追缴充公。
轻则家财减半、世代荣光扫地，重则追责世袭爵位，削爵贬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李家家主咬牙：“我等皆知凶险，可圣旨在身、国法在上，朝廷命官前来督办，我等又能如何？
公然抗旨，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自然不必公然抗旨。”
暗卫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
“杀人不必见刀，构陷不必动手。
其一，账册栽赃。你们提前篡改地方旧账、田亩底册，暗中掺假，再买通州县吏，待林竹查核之时，便‘意外’爆出他查核不严、私改账册、包庇徇私的罪名。
新科仕子最惜功名，一桩渎职贪墨污名，足以毁他一生仕途。
其二，盗匪劫杀。平洲临江多山，山路荒僻。待林竹下乡查田，你们遣死士扮作山野盗匪，半路截杀，做成行路遇劫、意外殒命的模样。
江湖匪患夺命，与地方世家毫无干系，查无可查。
其三，美色财货构陷。安排人手暗中利诱，送银送色、设下温柔陷阱，只要他沾染半分，即刻捉赃捉奸，一纸罪状递往按察司，坐实他贪腐渎职、败坏官声的罪名。”
暗卫最后抛下最致命的定心丸。
“诸位只管放手行事。京中有人兜底，此事了结之后，若有风声追责，自有高位之人从中斡旋，保平州三族安然无恙。
可若是你们畏缩不做——
来日林竹清查完毕，林家得功，你们三家，满门皆败！
孰轻孰重，诸位自行掂量。”
密室死寂一瞬。
烛火摇曳，映着三位世家主阴晴不定的面容，眼底的犹豫、忌惮、狠厉反复交织。
片刻后，姜家主猛地一拍桌案，眼底凶光毕露：
“事到如今，退无可退！
林如海要断我们生路，那我们便先断他臂膀！
一个新科举人，无根无基、初入仕途，死在平洲、毁在平州，谁会为他一个人物，得罪我们整个平州世家？！”
李，魏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咬牙点头。
“就依此计！”
“定要让这林竹，有命来平州，无命离平州！”
暗卫听闻此言，垂眸掩去眼底冷光。
事成。
他躬身一礼：“既如此，诸位自行布局。我等即刻返京复命，静候佳音。”
完，两名暗卫悄然退离密室，消失在沉沉夜色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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