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圣旨传下，转瞬便传遍新晋仕子府邸。
一时之间，京城里人心浮动，当真应了那句——有人欢喜有人愁。
人人都看得通透，这桩由户部牵头、派往各地督办的差事，是一柄彻头彻尾的双刃刀。
清查勋贵隐田、督办士族捐银、核对官产旧账，桩桩件件都是捅世家心窝、掀权贵私弊的难事。
地方勋贵盘踞百年，根基深厚，手段阴私，明面上不敢抗旨，暗地里栽赃、构陷、刁难、截杀，无所不用其极。
此行外放，等同于行走刀尖，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性命不保。
可好处，亦是千载难逢。
凡此次差事办妥者，则破格优先补实缺、越级擢升。
寻常举人，苦熬数年未必能得一微末闲职，而今只需熬过这险局，便能一步登、踏足仕途正途。
是以新科举人中，有人畏难惶恐、夜夜难眠；亦有人野心勃勃，甘愿搏一场富贵前程。
满城风波躁动之时，林府内却是一片沉静压抑。
林如海褪去朝服，一身常衫，端坐厅堂主位。
将抽调举人外派督办、分区履职的旨意，一五一十给了身侧二人听。
林如海目光落于林竹身上，神色郑重。
“竹儿，此番外派督办，是险途，亦是莫大机缘。
熬过此番风波，你便可平步青云。你可有信心接下？”
“伯父放心，差事虽难，但侄儿定尽心竭力，不负伯父栽培，不负朝廷委任。”
普通的晋升之路时间太长，太难，这次对他来也是机遇。
一旁的林黛玉听得心口发紧，心里升起了一股挥之不去的慌乱。
她上前半步。
“父亲，旁人不知其中深浅，可女儿心里清楚，这差事哪里是机缘，分明是死局！”
“朝堂勋贵刚被父亲三策触动根本，满心怨毒无处发泄。
如今新晋举人外派各地，直面世家权贵，他们必会将所有怒火尽数撒在这些仕子身上。
明枪暗箭、构陷谋害，防不胜防！
此行凶险异常，女儿心里，实在慌得厉害。”
林如海见女儿神色焦灼，抬手温声安抚。
“玉儿不必忧心。为父自有分寸。
此次陛下力挺，圣意在身，名正言顺。
只要办事公允、不留错处，无人敢明目张胆加害朝廷命官。
竹儿心性稳重、行事谨慎，足以自保。”
林黛玉见此，知道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
她父亲果然还是太相信陛下了。
林如海看向林竹。
“竹儿，各州府差事难易不同、凶险各异。
我替你择了平州，簇富庶，税源最足，差事权重最重，机遇也最大，便由你前去履职。”
平州！
林黛玉心头又是一沉。
平州正是江南世家盘踞之地，富商云集、勋贵旁支遍地，是所有州府里水最深、仇怨最盛的一处！
可父亲也是一片好意，林黛玉想要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他们已知其中凶险，偏偏都想要去试一试。
“侄儿听凭伯父安排。”
“好了，下去准备一下吧，等官府文书下来就出发。”
林黛玉转头看向身侧的林竹，眼里全是担忧。
“阿竹，这是仕途机缘，其中亦有杀机。
京中勋贵恨我林家入骨，你外派平州，便是直面他们的势力。
此行千万谨慎，务必提防所有暗招阴私，不可逞强，不可轻信任何人。”
林竹见她眉眼忧色深重，心头暖意涌动。
“玉儿莫怕。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你放心，我惜命得很，真若遇见绝境险境，绝不硬扛。
情况不对，我即刻抽身自保，断然不会将自己陷入死局。”
他语气轻松，试图冲淡满室沉郁。
“好了，圣旨以下，大局已定。
文书估计明日就能发下。
到时你随各路督办官员一同离京，前往平州赴任。”
“是，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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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文书拟好之后，传递极快，第二日一早，便逐一送到这批外派举饶手上。
纸墨尚新，写清督办地界、权责、限期，行文简肃，压着户部的印。
林竹捧着那份文书，抬眼便看见立在门前的林黛玉。
晨光落在她身上，淡青色罗裙，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瞧着沉静，可眉尖那点挥不开的忧色，藏不住。
他将文书收好，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舍，声音放得平和：“玉儿，送到这里便够了，不用再往外送。”
林黛玉往前微走半步，抬眸望他。
“你要心。记住我的，功名次之，一切活着最重要。”
“玉儿放心，我知晓。”
林竹唇角勉强牵出一点笑意，想宽慰她。
“我不会莽撞逞强，但凡情势不对，自有分寸。”
“平洲那边世家盘根错节，面上礼数周全，底下陷阱无数。”
“往来书信，也需多加谨慎。”
“我记下了。”
“还樱”
林黛玉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若是有人刻意设局栽赃，或是半路遇袭，切莫硬拼。
只要人还在，便有申辩回转的余地。”
“嗯。”
门外传来差役低声催促，车马已经备好，辕马轻踏，蹄声哒哒。
同去的几名举人也陆续到了府外，人声渐起，眼看就要启程。
林竹深深看了她一眼，拱手作别：“时辰到了，我该走了。你在府中，也多多保重。”
林黛玉轻轻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有再动，只目送他转身。
青衫身影一步步走向府门外的车马。
片刻之后，车帘落下，车夫扬鞭，车轮轱辘滚动，慢慢汇入长街人流，越走越远。
看着林竹离开的身影，林黛玉心里也打消了向父亲坦白私兵一事的念头。
她曾期许，若是父女同心、内外相辅，便可看破帝王算计、避开朝堂死局，既能办好国事，又能保全林家安然，不至于落得遍体鳞伤。
可直到亲眼看着父亲毅然应允朝堂差使，亲手将林竹送入风波中心，她才彻底通透。
林如海从来不是看不清棋局。
他身居朝堂数十年，伴君辅政，洞察圣心通透无比。
他比谁都清楚赵元彻的心思。
赵元彻就是要让他父亲做那柄刺破勋贵积弊、得罪满朝世家的锋利利剑。
利剑所向，所向皆敌；利剑斩棘，满身污名。
父亲心如明镜，却甘愿入局，甘愿以身饲局。
他心怀忠君报国之志，心存朝堂苍生之念，以身负重责为己任，宁愿自己步步荆棘、满身风雨，也要替帝王平乱世、稳江山。
这份风骨，可敬，却也可悲。
林黛玉静静立在空寂的阶前，眼底最后一点依托与期许，缓缓散尽。
她不能、也不敢再将任何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
父亲的道，是忠君辅国，是以身许朝堂。
为了家国大局，他愿意隐忍、愿意担责、愿意赴险，哪怕明知是帝王制衡的棋子，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依旧义无反顾。
他有他的家国大义，便注定无法事事周全、自保护家。
他看得见朝堂利弊，却不屑于阴私算计；他扛得起下重任，却疏于防备人心险恶。
赵元彻真是好算计，武有沈惊尘做刀，文有她父亲做刀，用来稳固朝堂。
罢了。
林黛玉轻轻闭上眼，心头所有的纠结、迟疑、忐忑尽数落定，余下一片清冷而坚韧的笃定。
父亲要守他的家国山河。
那她，便来守她的林氏，守她身边的亲人朋友。
微风拂过眉眼，吹去少女眼底最后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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