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刚破晓，晨光穿透巍峨午门，洒入庄严肃穆的金銮大殿。
百官依品阶立班，鸦雀无声，唯有檐下铜铃轻响，带着清晨微凉的肃杀之气。
龙椅之上，赵元彻眸光淡漠扫过众臣。
“户部亏空，库银尽空，前日朕已限期林尚书筹谋对策。
今日早朝，林如海，你且将解法当众道来。”
此话完，满朝目光齐齐聚焦在文官前列的林如海身上。
林如海心里叹息一声，还是出列道：“臣，启禀陛下。
国库空虚，根源在于西海战事耗损、税源隐匿过多。
然民间疲敝，不可再加赋税、苦累黎民。
臣彻夜思虑，结合户部实情，拟定三策，可充盈国库、解燃眉之急。”
“其一，彻查京畿及下勋贵世家隐匿田亩、瞒报人口，依规追缴数年以来拖欠、偷逃之税银，补齐国税缺损。
其二，昭告下，号召江南士族、两淮盐商、各地富商巨贾自愿捐输助国，凡捐银足额者，朝廷赐虚衔、记功德、扬名册，以嘉其忠。
其三，清查全国闲置官田、冗余官产、废弃驿馆陂塘，择无用边角产业租赁、变卖，临时套现补库，专供边军粮饷、朝堂俸禄之用。”
话音彻底落下的刹那——
整座金銮殿，轰然沸腾！
方才死寂肃穆的朝堂，瞬间炸开一片低低的哗然嗡鸣。
百官神色剧变。
文臣惊愕，武帅失色，而站在朝班前列的一众王公勋贵、世家老臣，脸色刹那铁青！
谁都清楚这三策到底动了谁的蛋糕。
追隐田、补逃税，掐的是百年勋贵代代瞒下的私利。
劝商贾捐银，动的是世家勾结商贾、垄断财源的门路。
变卖闲置官产，更是打破了朝堂默许、权贵私吞官产的积年潜规！
这哪里是筹银三策，分明是刀刀割在勋贵阶层的血肉上！
一时间，满殿勋贵目光如刀，齐刷刷狠狠钉在林如海身上！
一个个尽数面色阴沉，怒目圆睁。
一道道怨毒愤恨的目光，密密麻麻锁死林如海，满是敌视与杀意。
殿中嗡鸣不止，弹劾、劝阻、私语此起彼伏。
“林尚书此策万万不可！清查勋贵田亩，动摇国勋根基！”
“强追旧税，翻查陈年旧账，必会搅动朝野动荡！”
“劝捐形同强索，变卖官产有损祖制，太过鲁莽！”
……
无数人出列欲要辩驳阻拦，朝堂纷乱骤起。
而御座之上，赵元彻俯视下方纷乱群臣，眼底非但无半分不喜，反而掠过一抹极淡、极隐秘的赞许笑意。
妙！
实在太妙！
林如海这三策，精准避开百姓民生，不损帝王民心，只动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勋贵集团。
既能快速填满空虚国库，支撑西海战事，又能借机打压世家气焰、削弱旧勋权贵势、打破朝堂积弊。
最关键——
所有仇怨、所有骂名、所有世家恨意，尽数由林如海一人背负！
赵元彻心中很高兴，面上却依旧端着。
他抬手一喝：“肃静！”
纷乱的朝堂瞬间死寂，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林爱卿三策，周全稳妥，公私兼顾，利民利国，甚合朕意！”
“准奏！”
“三策即刻颁行下，由户部全权督办，六部协同配合，任何人不得阻挠、不得推诿、不得徇私包庇！
若有世家勋贵抗拒清查、隐匿不报、阻挠新政者，一律从严论处！”
短短数语，彻底压下满朝反对之声，一力独尊，全力支持！
谁都明白。
陛下这是刻意偏袒，刻意借林如海的刀，剜他们勋贵的肉！
而站在文官最首的丞相李嵩，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没想到林如海居然如此作死，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
他垂着眼眸，静静看着殿中一幕闹剧，看着林如海从容领旨、看着满堂勋贵嫉恨如狂、看着帝王顺水推舟、借力打力。
良久，李嵩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心底一声沉沉叹息。
太聪明、太能干、太敢得罪人，便是自掘坟墓！
今日金銮殿一策，看似深得圣心、风头无两。
实则，林如海彻底站在了整个朝堂勋贵世家的对立面。
陛下用他、赞他、重他，不过是借他当一把最锋利、最得罪饶刀。
刀可斩荆棘，亦可弃炉灰。
待到国库充盈、勋贵受挫、朝局安稳之日，这把沾满世家恨意的刀，便是第一个要被折断、舍弃、献祭平息众怒的弃子。
李嵩抬眸，望向殿中那道身影，眼底只剩一片漠然。
看来不用他出手，他只需要静静等待，这林如海已有取死之道。
满朝勋贵怨怼隐忍，朝堂气氛凝滞僵硬，人人皆知此事棘手万分。
根本没有人愿意下场帮助林如海。
林如海立于殿中，虽然计策已出，却也暗自感到棘手。
清查隐田、核对捐输、盘查官产，皆是细碎繁杂、遍及下州县的重活。
武官队列的水溶见此，眼神一亮，他要的机会来了。
“陛下，臣有一言启奏。”
“林尚书三策利国利民，可火速充盈国库、稳住朝局边事。
只是骤然铺开，遍涉下士族勋贵、州县产业，诸事庞杂万分。
户部各司官吏常年固定值守，人手严重匮乏，恐难兼顾全盘，耽误限期要务。”
“那依你之看，有何解决之道？”
赵元彻对水溶还是很宽容的，温和问道。
水溶微微抬眸。
“春闱新取一众举人，皆是寒门新晋、新晋仕子，心怀报国之志，却暂无实缺分派。
臣斗胆建议，可将这批新科举人尽数抽调，分派各地，协办清查、劝捐、盘核诸事。
一来可解户部燃眉之急，补足人手空缺；二来可令新科仕子亲历实务、体察民情朝弊，于他们而言，亦是难得的历练机缘。”
水溶完，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精光，心底暗自冷笑。
林竹。
林黛玉居然拒绝了他的邀请，去陪林竹，他要林竹死。
他太清楚这桩差事的凶险！
清查勋贵隐田，是硬碰硬得罪世袭世家。
督办商贾捐输，是要背负下骂名。
盘查官产旧账，更是极易被人罗织罪名、栽赃构陷。
这哪里是历练？
分明是步步杀机的必死苦差！
勋贵积怨已深，正恨林如海入骨，如今新晋仕子奉旨督办此事，无异于冲到最尖锐的矛盾刀口上。
稍有不慎，便是办事不力、构陷下狱，甚至惹来地方勋贵、富商的暗中报复，落得个有去无回、身死异乡的下场。
御座之上，赵元彻闻言深觉此计可行，当即看向阶下的林如海，开口询问。
“林爱卿，北静王此提议，你意下如何？”
林如海此刻正为人手短缺之事焦灼不已。
三策需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变数越多、非议越盛、后患越重。
户部老吏人手不足，若勉强行事，必然拖沓误事，触怒龙颜。
北静王举荐新科举人历练补位，正好解决帘下最大的难题。
他未曾多想其中私弊，稍作思忖便颔首应道：“陛下，北静王思虑周全，此策极为妥当。”
“新科举人朝气尚盛、无旧朝积弊、行事果敢，恰逢无职闲置之际。
抽调他们协办差事，既可补足户部人手缺口，保新政火速推孝如期落地，亦能磨砺新人、储备朝堂人才。臣，附议。”
得到林如海的肯定，赵元彻当即拍板定论。
“好。”
“传朕旨意，即刻抽调今岁春闱全部新科举人，尽数划归户部调遣。
由林如海分派各地，督办清查勋贵隐田、士族捐输、官产盘核诸事。
新晋仕子躬身入局、为国分忧，是本分亦是造化。
差事办成者，优先补授实缺、破格擢升。
若推诿懈怠、办事不力、贻误新政者，从重追责，永不录用！”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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