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自户部归府，车马入府、卸去朝服，却半点未有归家松弛之态。
他缓步穿过回廊，脊背挺直，眉宇间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神色倦怠又凝重，连平日温和的目光，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重压。
一路行来，不言不语，周身气场沉得让下人不敢近前。
林黛玉早已在院中书房等候，见父亲归来，一眼便看出不对劲。
父亲素来沉稳有度，喜怒不形于色，可今日眉宇堆叠的郁结，绝非寻常公务劳累。
林黛玉连忙上前迎了两步，轻声唤道：“父亲回来了，今下值怎么这么晚？。”
林如海勉强压下心中烦忧，看向女儿，微微颔首：“玉儿，还未歇息？”
林黛玉仰眸凝望他凝重的神色。
“女儿见父亲今日归府神色凝重、心事重重，步履沉缓，不似平日模样。
朝堂之上，定是出事了，对不对？”
林如海脚步一顿，望着女儿剔透清澈的眼眸。
他这一生，对旁人步步谨慎、句句斟酌，唯独对这个聪慧通透的女儿，从无遮掩隐瞒。
朝堂诡谲、帝王心思、官场困局，他素来愿意与她通透，不求她分忧，只求她明世道、知人心。
他轻叹一口气，抬手示意屋内伺候的丫鬟尽数退下。
待房门轻轻合上，四下寂静无人，林如海才落座，声音低沉疲惫：“罢了，旁人不知，却瞒不过你。”
林黛玉心头一紧，顺势在他身侧坐下，神色认真。
“父亲细细，到底发生了何事？陛下为难您了？”
林如海轻叩桌案，缓缓将今日朝堂之事娓娓道来。
“今日陛下先是试探于我，欲将你赐为太子妃。”
林黛玉倏然一怔，眼底闪过惊色：“太子妃？”
“正是。”
林如海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后怕。
“为父深知储妃之位看似荣光，实则是把林家死死绑在储君身上，从此卷入储争、永无宁日。
我当即叩首推辞，以你年幼浅薄、难当大任为由，婉拒了圣恩。”
林黛玉眉尖蹙起：“陛下此举，本就是试探父亲是否有心攀附储君、结党固权。”
林如海看着一点就透的女儿，苦笑一声：“你看得极准。”
他继续往下道：“陛下随即转了话头，问起户部存银。
如今西海战事连年，举国税赋尽数输往前线，国库空空如也，户部确是分文无余。我据实回奏。”
“陛下龙颜大怒，责我身为户部尚书，坐视国库空虚、束手无用，勒令我三日之内，必须想出筹银之法。
若是想不出来，便不必再登朝堂、再居此位。”
林黛玉听得心口骤然一沉。
“陛下这是故意刁难！国库空虚是连年战事、数十年积弊所致，岂能是父亲一人之过？那父亲……您应下了？”
“君命如山，不敢不应。”
林如海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底藏尽无奈。
“为父别无选择，只能应下，回部筹措银两。”
林黛玉连忙追问：“那父亲如今可有对策？您今日在户部召集众人，定的是何法子？”
林如海不瞒她，坦然相告：“我与众官商议，定下三策。其一，清查勋贵世家隐匿田亩，追缴历年偷税漏税。
其二，劝捐下富商乡绅，以虚名荣衔换银助国。
其三，清查变卖、租赁各地闲置官田官产，紧急填补库空。”
话音落下，林黛玉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静静听完全部计策，片刻沉默之后，轻轻摇头，神情忧虑。
“父亲，此三策能救一时之急，却能埋万世之祸。
女儿直言，三策皆可用，却三策皆凶险，步步皆是杀局。”
林如海看向她：“你，凶险在何处？为父愿听你剖析。”
“父亲先第一条，清查勋贵隐田、追缴税银。
京中勋贵、百年世家，谁手里没有瞒报的田产、避掉的税银？
贾家如此，王家如此，其余王公旧臣更是如此！
这些积弊，数十年朝野心照不宣，是所有饶私弊。
您如今一朝彻查、依规追缴，不是得罪一家一姓，是得罪整个勋贵阶层。
您动他们根基、刮他们私财，他们必然会联合所有被触利益的世家，抱团敌视您。
来日一旦有半点风声错处，群起而攻，父亲首当其冲！”
林如海默然颔首：“为父知晓。只是国库困局当前，百姓赋税不可再加，只能从权贵处着手。”
“可风险太大！”
“再第二条，劝捐商贾世族。
商贾之人唯利是图，最惜家财。所谓‘自愿捐输’，到底，是朝廷变相索银。
空给虚名、不给实利，谁真心愿意出血？
到最后，必然是半劝半压、强逼捐银。
到那时，世人不会父亲为国解难，只会骂您苛剥商贾、酷吏敛财。
满城流言、下非议，所有恶名尽数归您。”
林如海低声道：“朝堂无人愿担此骂名，总要有人来做难事。”
林黛玉望着他疲惫隐忍的模样，心头酸涩，又接着道：
“还有第三条，变卖官田官产。
官田官产，是朝廷祖制留存的备用基业，为的就是防备灾战乱、青黄不接。
平日不动分毫，留作后手，才是立国稳妥之道。
如今急难当头，仓促变卖套现，看似解了眼前三日危局，实则透支国本、坏了祖规。
他日若遇灾荒、需钱粮赈济，国库无银、官产无存，朝野追责，所有人都会将罪责推给您，您短视误国、擅毁基业！”
林黛玉抬眸望着父亲，眼底满是担忧与恳切，声音微微发颤：
“父亲，您还看不明白吗？
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国库空虚是战事积弊，非您之过。
他是特意逼您去担全下的恶名、替朝廷得罪所有勋贵世家。
您办成了，国库充盈，陛下坐享其成、圣名无损；
您稍有差池，万众唾骂、勋贵围攻、罪责加身。
这根本不是差事，是陛下亲手给您布下的揽祸之局！”
林如海静静听着，久久无言。
半晌，他长长一叹，眼底满是欣慰，亦满是疲惫。
“为父何尝不知。”
他抬眸看着林黛玉。
“今日为父提出让王子腾去解决私兵，又拒绝了皇上让你做太子妃的建议。
他心中还是有了芥蒂。”
“既然父亲深知凶险，为何还要执意推行？我们宁可丢官，也不要身陷死局啊！”
“丢官容易，保家难。”
林如海轻轻摇头，语气透着万般无奈与身不由己：
“君要臣担责，臣若推诿避事，便是欺君畏事、心怀二意。
届时不止我丢官，整个林家，即刻便是倾覆之祸。
如今这般，至少是做事获罪，而非避事获罪。尚有周旋余地，尚有自保之机。”
林黛玉听得心口发闷，眼眶微微泛红，握住林如海的衣袖：
“女儿懂了。女儿不拦父亲为国做事，只求父亲一句应允。
此番行事，万万不可赶尽杀绝、不可事事较真、不可彻底撕破脸面。
清查勋贵，留三分余地，给人退路；
劝捐商贾，量力而行，不逼不压，不造民怨；
变卖官产，只动边角闲产，不碰根本基业。
父亲，宁可筹银少几分，也万万不可把满朝勋贵尽数得罪干净！
求您务必步步心、处处隐忍，保全自身，保全林家。”
看着女儿满眼忧心忡忡，林如海心头温热，又酸涩沉重。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郑重颔首，语声坚定：
“为父记下了。
你放心，为父历经宦海半生，深谙周旋自保之道。
此番筹银，我只求成事、不求尽功，只求渡险、不求圆满。
留人情、留余地、留后路，绝不将自己逼入绝境。
我会护住自己，也护住你，护住林家满门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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