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那两名京中来的暗使，姜，李，魏三家家主并未就此散去。
他们又转回内室，关紧了所有门窗，连伺候的仆妇厮都尽数遣到外院，不许靠近半步。
姜家主捋着花白胡须，面色阴鸷。
“方才那人得好听，京中有人兜底，可终究是口无凭。
一旦出了事，那人远在京城，我们留在平州扛祸，这笔买卖，依旧凶险。”
李家家主眉头紧锁：“话虽如此，可若是林如海门生真查起来，隐田追税、劝捐输银，我们三家加起来，少要拿出几十万两。
这笔银子拿出去，家底便空了大半，往后在平州再无威势。”
魏家家主沉吟片刻：“依我之见，不必一上来就取他性命。先试一试栽赃之计。
若是能安上一个贪墨徇私的罪名，一纸奏本递上去，他革职下狱，我们不用沾血，最为稳妥。”
姜家主抬眼：“如何安排？”
“县里管田册的典吏，早年受过我们沈家恩惠，早已是自己人。”
李家家主压低声。
“等他到了，必要调阅历年田亩底册。典吏可预先备好两套册子，一套真册，一套篡改过的假册。
等林竹依假册登记、造册上报之后，我们再暗中把真册送到按察使处，反告他刻意篡改田籍，包庇大户，从中渔利。”
魏家家主微微摇头：“林竹既然是林如海挑来的人，未必那般粗疏，不定核对之时，多方比对，一眼看出破绽。
此计，成固甚好，若是败露，便是诬告钦差，我们难辞其咎。”
“那就备下第二套。”
姜家主眼底掠过一丝狠色。
“平州西面，有一段沿山官道，旁边便是密林，素来传闻有山匪出没。
我们寻几个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许以重金，许诺照顾他们家眷。
只等林竹途经那段路，便扮作劫匪，只是劫财，下手干净。
事后散些银钱，让附近乡民众口一词，都簇本就匪患横校”
李家家主迟疑道：“若是死了钦差督办，朝廷必定派员查案。万一追查到我们头上……”
“所以才留最后一策作备选。”
姜家主缓缓道：“寻个可靠牙人，物色一名绝色女子，寻机会送到他下榻的行馆。
再安排人算好时辰，带人闯进去捉奸，人赃俱在。
新科举人，最看重清名。
贪色失德，一样可以罢官。
罪名落在身上，他就算有林如海撑腰，一时也难以洗白。”
魏家家主颔首：“三策，由轻至重。先栽赃，不成再设美人局，最后，才用山匪劫杀。循序渐进，不至于一上来就闹到无法收拾。”
“好，就这么定。”
姜家主沉声吩咐。
“李兄，你回去知会那名典吏，提前把册子备好，万不可留下文字把柄。
魏兄，你去寻那伙亡命之人，银钱先付一半，另一半，事成之后再结，并且好，一旦被拿，必须一口咬定只是独行劫匪，绝不能攀扯我们三家。
至于美人局，由我这边安排，先暗中打听林竹的习性喜好，不可仓促。”
“明白。”
“还有一事。”
姜家家主忽然想起，。
“林如海的门生，想必很受他看中，身边应该配了不少随行护卫，。
若是走山劫杀，人手少了未必能成，得多安排几个好手，务求一击即中，不留活口。”
李家主冷笑道：“护卫？不过是寻常衙役，算不得什么。
只要筹划周密，速战速决，完事之后，四散逃走，往深山里一躲，上哪里去查？”
魏家家主叹了口气：“但愿不必走到流血那一步。到底，都是林如海逼人太甚。”
“非是我们要惹事，是林家要刮我们的家底。”
姜家主面色冷硬。
“等林竹一入平州地界，我们便开始。
传下话去，底下管事、庄头，一律谨言慎行，在外不可露半分敌意，照常恭迎钦差督办，面上礼数，半点不能缺！
越是恭顺，越不容易惹人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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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限期，转瞬即逝。
荒山之下，将近一万兵马连日驻扎，严阵以待。
王子腾披甲而立，面色一日沉过一日。
他目光沉沉盯着巍峨荒山，山间云雾缭绕，草木萧瑟，整片山头静得诡异。
今就是约定他们投降的日子，可到现在无一人出面。
甚至连往日山间隐约的人声、炊烟、走动影子，尽数消失无踪。
身侧副将按捺不住连日疑虑，终于忍不住上前拱手道：“将军，五日之期已满。
当初山上传话愿缓战待降，可如今五日过去，半点动静也无，这太蹊跷了。”
副将心中涌出一阵强烈的不安。
王子腾眉心紧锁，脸色难看。
“再等等，这些私兵心存畏惧，犹豫几日亦是常理。”
“可这也太过安静了！”
副将忍不住抬高些许音量。
“往日山间也有巡哨、有动静。
可昨和今却是死寂一片，将军！
末将只怕……他们所谓投降，从头到尾就是骗局！”
这话一出，周遭几名偏将、参将神色皆变。
王子腾心头本就压着浓重的不安，被副将一语戳破，瞬间烦躁更甚，厉声呵斥：
“住口！”
他狠狠瞪向副将。
“两军对峙，军心最忌浮动！你身为副将，不思办法，反倒在此妖言惑众、乱我军心？
区区山野私兵，被我大军困死荒山，已是瓮中之鳖，他们敢不降，还敢翻不成？”
副将被他厉声训斥，心头惶恐，却依旧咬牙劝道：
“可大人！空等五日，寸功未立！若是他们真的借机遁走，我们滞留此处五日，便是实打实的成了笑话！陛下那边，如何交代？”
“本将自有分寸！”
王子腾强压心底慌乱，冷声道：“不必多言！即刻点三十精锐亲兵，轻装上山，探查虚实！
仔细查遍山腰营寨、山口据点、后山退路，看清山中这些私兵到底在做什么？速速回报！”
“是！”
一队精锐甲士应声出列，提刃敛息，顺着山道疾步上山。
山下全军屏息凝神，将近一万道目光齐齐望向山上。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
半刻、一刻、两刻……
山上依旧无声无息，连半点探查动静都听不到。
众人心中不安愈发浓烈。
又过片刻。
山道之上，忽然响起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方才沉稳上山的精锐兵士，一个个脸色惨白，跌跌撞撞从山上狂奔而下。
有人甚至脚下打滑，直接连滚带爬摔下坡道，狼狈至极。
为首亲兵满头冷汗，冲到王子腾面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地，声音彻底发颤：
“将军！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啊！”
王子腾心口一沉，厉声喝道：“慌什么！据实回话！山中到底如何？”
亲兵抬头，眼神惊骇欲裂，一字一句颤声道：
“回大人！山上……空了！整座荒山，空无一人！”
“你什么？”
王子腾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瞳孔骤缩！
旁边一众将官瞬间哗然：
“空了？怎么会空了？”
“数万私兵盘踞的荒山，怎会无人？”
“难道全都逃了？！”
亲兵大口喘气。
“山中所有营寨尽数废弃！帐篷歪斜倒塌，灶台冰冷积灰，满地散落箭矢、破旧甲片、废弃粮草，处处狼藉一片！
可放眼整山，不见一兵、一卒、一人！连最基础的巡哨、留守之人，半个都无！”
轰！
这一刻，王子腾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强撑的镇定、所有自我宽慰的揣测、所有侥幸的念想，尽数崩塌！
被骗了！
彻头彻尾，完完全全被骗了！
所谓五日投降时间，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缓兵大戏！
他们根本没想过投降！
他们是故意用五日归降之，死死拖住他，借着这五日时间，全员悄然撤离、远遁无踪！
副将瞬间面色难看，艰难开口：
“大人……我们、我们被耍了。这五日，我们全都守在山下干等……”
另一名参将苦笑一声。
“难怪要五日时间，人家根本就是借机跑路了！”
王子腾胸腔瞬间被滔怒火与悔恨灌满，面色惨白。
他这才彻底明白！
山上之人从头到尾就没想过投降，他们将他耍了。
“混账！！”
王子腾怒喝一声，满胸戾气翻腾。
“所有人听令！”
“全军即刻整队，随本将军——上山！”
他要亲自上山！
他要亲眼看见！
一众将领不敢迟疑，齐声应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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