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彻盯着林如海，咬牙切齿道：“依爱卿之见，何人可担此任？”
柳湘莲就是他举荐，结果来了个临阵脱逃，他倒要看看他还能出个什么来。
林如海抬眸，字字句句皆站在朝堂大义之上。
“荒山近在京畿肘腋，那私兵数量之多，暗藏未知隐患，事关皇城根本安危。这般重事，需满足三样条件方可胜任。”
“其一，手握重兵，可统筹调度周边防务，封锁山林、稳住局势；
其二，威望卓着，可压得住朝野非议，扛得住迁延日久的舆论追责；
其三，阅历深厚，通晓各地兵务诡局，能应对这古今罕见的怪异僵局。”
话音落下，他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最终稳稳定格在队列前方的九省统制王子腾身上，语气恳牵
“遍观朝堂，能兼具兵权、威望、阅历三者的，唯有九省统制——王大人一人而已。”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随即再度死寂。
百官瞬间通透，林如海哪里是秉公举荐，分明是精准定点，要逼王子腾接下这无人敢碰的烂摊子！
王子腾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沉凝难看，立刻跨步出列，拱手从容辩驳：“陛下，臣以为林大人此言不妥！”
“臣身负九省统制之职，权责在于节制九省边防军务、巡查地方军政，职责所辖是下州府边防，并非京畿近郊山野防务！
荒山不在九省权责规制之内，名不正言不顺，臣贸然接手，不合朝制！”
林如海神色不改，温雅从容，句句堵死他的退路，绵里藏针：“王大人此言差矣。”
“九省统制，总揽下外围兵防，本意便是屏障京师、拱卫皇城。”
林如海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下边防皆归大人节制，如今京师近郊出现隐秘兵患、不明驻军，正是皇城屏障疏漏！
外围安稳、近郊生乱，大人身为下兵防重臣，岂能置身事外？”
王子腾眉头紧蹙，即刻反驳：“近郊防务自有京营、兵部管辖，与九省边防各司其职、互不干涉！林大人莫要混淆权责！”
“权责从不拘泥于成例，重在安危大义。”
林如海寸步不让，字字诛心，当众架高他的身份，逼他无从退缩。
“柳湘莲一介少年新晋武将，尚且心怀家国、不恋京中安稳，自请远赴苦寒边关历练担责。”
“王大人身居九省兵防最高权位，手握下重兵，受朝廷极致恩宠、担下最重兵责。
如今皇城咫尺之地有悬局、京畿有隐忧，大人却以‘权责不合’推诿避事，传至朝野，下人该如何议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直击要害：“世人只会道：重臣惜身、高位避祸，手握兵权却不敢为君分忧、为京解难！
若是如此大人不妨将此职位让出来，让更有担当的人去胜任。”
“住口，林大人，你其心可诛。”
王子腾脸色青白交加，又急又憋屈，连忙叩首辩解：“臣绝非惜身避祸！只是此局无迹可寻、无从下手，臣恐处置不当，反倒拖累大局，辜负圣恩！”
“正因局势诡异、无人能解，才需大人出山。”
林如海拱手向赵元彻行了个礼。
“陛下，王大人久统九省军务，见惯下兵戈异变、各类隐秘局势，论阅历、论兵权、论镇场之力，朝堂无人能出其右。”
“舍王大人，无人能担此京畿安危重责！”
层层铺垫、步步紧逼，彻底堵死了王子腾所有退路。
赵元彻见此，神情缓和，他本就属意王子腾接下烂局，苦于无合适由法，林如海这番话，句句占理、堂堂正正，刚好给了他绝佳台阶。
赵元彻眸光一凝，终下定圣断，语气不容置喙：“林爱卿所言极是。”
他看向进退维谷、满脸憋屈的王子腾，沉声下诏：“王子腾，朕命你即刻赶赴京郊荒山，全权接管山前所有防务，封锁山林、稳住局势、彻查山中私兵根源。”
“无需急于破局，但求维稳无乱、护我京畿安宁。此事全权由你督办，功过荣辱，一体承担。”
旨意落下，再无转圜余地。
“陛下圣明，王大人大义。”
其他众人见此，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王子腾胸口郁结滔，百口莫辩。
他若是再推，便是不忠不义、畏祸避责，毁半生功勋、落万世话柄。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牙俯身，重重叩首领旨，声音干涩憋屈：“臣……遵旨！臣定当竭力维稳，不负陛下重托！”
林如海立在一侧，垂首恭立，神色淡然无波，依旧是一副为国举贤、心怀朝堂的忠臣模样。
他脑中想起昨晚与玉儿的对话，她要他竭尽所能，让王子腾接下这次差事。
王子腾若是收服了这批私兵，他的权势更加不可撼动。
虽然他不知道玉儿为何会如此做，但他相信玉儿，她一定有她的道理。
散朝钟声响起，百官依次躬身告退。
众人步履轻缓，神色松弛，人人心中暗自庆幸躲过了一场大的烂局，唯独王子腾周身气压沉得骇人。
他压着满胸腔的怒火，面上维持着重臣体面，跟着百官一同退出金銮殿。
待彻底走出殿门、远离帝王视线，周遭无人拘束，方才强忍的怒意瞬间轰然炸开。
王子腾猛地攥紧双拳，指骨缝咯吱作响，眼底满是阴鸷戾气。
“好一个林如海！好一个秉公为国！”
他低声咬牙怒斥，字字淬着寒意，胸中憋屈几乎要将他憋炸。
他活了半生，执掌九省军务，镇守下边防，权柄滔、威望赫赫，向来只有他拿捏旁人、施压百官，何曾被人这般当面架高、当众死套、硬生生推入深坑？
权责大义、朝野公论、臣子名节！
林如海句句冠冕堂皇，字字占尽道理，看似为国荐贤、公允无私，实则步步挖坑、层层堵路，把他所有推脱的退路封得一干二净！
明知是无解死局，明知是烫手黑锅，偏要用一身功名、家国大义绑着他，逼他不得不接！
“阴毒老狐狸！”
王子腾心底狠狠暗骂。
被林如海一张嘴架在火上烤，接手这桩古今罕闻、无破局、无功绩、只背罪责的烂差事。
他何尝看不破？
今日朝堂所有推诿僵局，最后唯独锁定他一人，根本就是林如海精准算计、刻意针对！
可最让他憋屈发狂的是——
他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樱
林如海全程站在朝堂大义之上，言辞滴水不漏、无可指责，哪怕他心知被算计、被针对，也无处理、无处发作，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他要么接下差事，要么就以自身能力不够卸下九省统治的职位。
身旁路过的官员见他面色铁青、周身肃杀，皆是吓得快步避让，无人敢上前搭话招惹。
王子腾深吸数口气，强行压下滔怒火。
事已至此，旨意已下，木已成舟。
再怒、再恨、再憋屈，也只能认下。
若是此刻失态动怒，传出去便是身居高位怨怼君上、格局狭隘，反倒落人口实，得不偿失。
他冷着脸，沉声吩咐身后亲兵：“传令下去，调三千精锐兵马，备齐营帐防务军械，即刻随我奔赴京郊荒山驻防。”
亲兵见状不敢多言，立刻躬身领命：“是，大人！”
不多时，城外兵马集结完毕，铁甲森森、军旗肃穆，队列整齐肃立。
王子腾翻身上马，一身重臣戎装，身姿挺拔，眼底却满是沉郁戾气。
“林如海，今日这笔账，本将军记下了。”
“你既敢暗中算计我，布此烂局逼我入局，来日，我必百倍奉还。”
恨意沉沉压在心底，他勒紧马缰，冷声喝令：“出发！”
马蹄踏地，尘土飞扬。
三千精锐铁骑浩浩荡荡启程，朝着京郊荒山疾驰而去。
一路疾驰，王子腾心头的憋屈与烦躁半点未消。
他坐在马背上，心底反复复盘朝堂对话，越想越通透，越想越心寒。
荒山那处局势诡异至极，不战不降、不乱不叛，无匪可剿、无乱可平。
柳湘莲驻守数月，寸功未立、无计可施，最终只能脱身跑路。
如今这盘谁碰谁哑火、谁接谁背锅的死局，终究落到了他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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