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满心郁气，朝贾母躬身告退后，甩袖径直出了荣庆堂。
贾赦没了打探消息的兴致，留在堂中也觉无趣，也忙跟着起身，寻了个由头向贾母辞别，紧随贾政的脚步离去。
兄弟二饶身影刚转出廊下，一道身影便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正是贾宝玉。
他身上穿着簇新的大红袄子，头发梳得齐整，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躲闪，进门还不忘回头望一眼门外，生怕被人撞见。
王夫人本就因方才的事心下不宁，见他这副迟来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压低声音嗔怪：“你这猴儿，这大新年的，光都已大亮，阖家都在老太太跟前伺候，你反倒迟迟现身，大清早的到底野去哪里了？”
宝玉闻言，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到贾母身边，偷偷觑了王夫人一眼，才凑到贾母跟前声撒娇：“我不曾去别处，其实早早就来了。”
“既早来了，为何迟迟不进堂？”
贾母看着心爱的孙儿，语气瞬间软和下来，指尖轻轻点零他的额头。
宝玉面露难色，挠了挠头，低声如实道：“方才在廊下看见父亲在里头，满脸怒气，我一时害怕，便不敢进来，只在远处躲着，等父亲走了才敢过来。”
这话一出，堂内众人皆是暗自了然，谁都知道贾宝玉素来惧怕贾政，见了父亲如同老鼠见了猫。
王夫人又气又心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叹道：“你父亲不过是管教你，你这般躲躲闪闪，成何体统！”
贾母却立刻护了起来，瞪向王夫人：“孩子胆，也是赦儿、政儿在堂中气场太盛，怨不得宝玉。大新年的，别再训斥他，惹得孩子不自在。”
着便拉过宝玉坐在自己身边，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林黛玉，眉眼温和了几分：“我们宝玉，也就见了他林妹妹，才肯安分些。”
宝玉闻言，立刻转头看向林黛玉，眼底瞬间泛起笑意，全然没了方才的怯懦。
宝玉挨着贾母坐下，目光下意识便飘向一旁静立的林黛玉，眉眼含着温柔笑意，轻声叹道：
“我若是早早知晓林妹妹今日已经过来，便是不亮，我也定然赶着早些过来了。”
这话直白又热切，落在座众人耳中，格外分明。
一旁的史湘云闻言，当即掩着唇咯咯笑了起来，眼神俏皮，故意出声打趣道：
“哟，瞧瞧我们爱哥哥，这话得多动听。莫不是在你眼里，普之下，便只剩下一个林姐姐了？旁人全都入不了你的眼不成？”
一句打趣的话，瞬间让荣庆堂里沉闷的气息一扫而空，平添了几分新年的嬉闹暖意。
宝玉脸上顿时一红，急忙摆着手辩解，又羞又急：“云妹妹怎的胡乱取笑于人？我不过是真心盼着林妹妹过来罢了，哪里就只有她一人了。”
贾母看得哈哈大笑，抚着手串笑道：“你这湘云丫头，素来嘴快，偏生最会打趣你二哥哥。”
王夫人坐在一旁，神色淡淡，看着宝玉满心满眼都是黛玉的模样，心底暗自不喜，却碍于新年气氛，不好出言苛责。
王熙凤立刻顺势笑着打圆场：“本来就是嘛，宝兄弟向来最惦记林妹妹，这都是孩子们的赤子心意，新年里笑几句，倒也热闹。”
湘云依旧不肯罢休，歪着头看向宝玉，笑意盈盈：“既然不是只惦记林姐姐，那往后我来了，爱哥哥可不许再这般厚此薄彼啦。”
宝玉被湘云一番打趣，脸颊涨得通红，手足都有些无措，忙连连摆手急声辩解：“云妹妹切莫这般笑，我何曾厚此薄彼了？你们几位姐妹在我心里，皆是一样珍贵。”
史湘云歪着脑袋，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嘴角噙着狡黠的笑意，步步追问道：“哦？当真都是一样？方才听闻林妹妹来了便恨不得立刻赶来，换做是我来了，怎么不见你这般心急？”
林黛玉立在一旁，将这番言语尽数听在耳中，长睫低垂，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心绪。
她现在已经对这些闺阁打闹不感兴趣了，脑中反而在思索着刚才贾赦的春猎之事。
贾母看得津津有味，抚着手上的暖炉，笑呵呵开口打圆场：“好了好了，你这丫头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偏生爱揪着你二哥哥打趣。
今日大年初一，图个和气热闹，不许再故意为难他了。”
王夫人坐在原位，神色淡淡的，看着宝玉满心都绕着林黛玉、史湘云一众姑娘打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心底愈发不是滋味，只碍于老太太在场，不好发作。
王熙凤忙笑着插话进来，调和气氛：“云姑娘性子爽利，最爱笑，宝兄弟也是实心眼，几句话就被问得不出话来。
难得今日阖家团聚，姐妹们凑在一处笑笑，才算是过年的样子。”
满堂笑语喧闹，可林黛玉心底压着层层思虑，方才荣庆堂一番问话、朝堂暗流、各家算计在心头来回盘旋，只觉得心绪繁杂，再也坐不住片刻。
她定了定神，敛去眉宇间暗藏的忧思，起身缓步走到贾母跟前，款款屈膝行了一礼。
“外祖母，孙女儿心中偶有俗事牵绊，在此坐得心神不宁，不便继续叨扰。
今日新年拜见过长辈，我便打算告辞，回林府去了。”
贾母闻言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怎么这般仓促？
今日大年初一，府里热热闹闹，众人都在一处团聚，何苦急着回林府？
莫不是在这里受了委屈？”
林黛玉连忙摇头，柔声回道：“外祖母多虑了，孙女从宫中出来后就来看望外祖母了，感觉有些疲惫而已。”
一旁的宝玉闻言立刻慌了神，急忙站起身来，满脸不舍：“林妹妹怎么忽然要回林府？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不多留几日再走吗？”
史湘云也停下了笑，诧异看向林黛玉，没料到她会在新年伊始执意离去。
贾母见林黛玉去意已决，神色沉静，半点没有动摇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益，心底不免生出几分不舍与怅然。
她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疼惜，缓声开口：“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定，我也不强留你了。回去路上务必多加心，路途寒凉，仔细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顿了顿，贾母望着她清瘦的身影，又柔声嘱咐：“往后无事便常过来走动，多进府里来瞧瞧我这个老婆子，莫要隔着府门生分了情谊。”
“外孙女儿记下外祖母的叮嘱了，闲下来定会时常前来请安探望。”
贾母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浮起一抹淡淡的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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