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外传来丫鬟清脆的通传声，打破了满屋的温软闲谈。
“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他们过来请安了。”
贾母闻言抬了抬眼皮，神色淡然颔首：“让他们进来吧。”
听闻贾赦与贾政一同前来，殿内众人纷纷收敛神色，端正坐好。
林黛玉眸光微微一动，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波澜。
这是她重生归来之后，头一回见到贾赦。
前世种种旧事，荣国府内里的龌龊算计、长房的自私凉薄、一味贪好享乐不顾家事的种种模样，一幕幕都在心底悄然闪过。
前世贾赦根本瞧不上她一孤女，初进贾府时面都不露。
如今再要相见，心境早已和前世那个柔弱无依、步步惶恐的孤女截然不同。
她神色依旧清浅，面上不露分毫异样，只静静端坐，垂着眼帘，静待二人入内。
不多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掀帘走入暖阁。
前头那人身形微胖，面色带着几分倦怠松弛，眉眼间透着懒散随性，正是荣国府大老爷贾赦。
身后跟着的便是贾政，一身儒雅端正气度，神色肃穆，步履沉稳。
二人上前，对着榻上的贾母躬身行礼。
“儿子给母亲请安。”
贾母摆了摆手，语气平和：“罢了，都起身坐下吧，不必多礼。”
贾赦直起身来，目光下意识在殿内一扫，掠过三春、史湘云，最后落在了端坐一隅、身姿清雅气质绝尘的林黛玉身上。
贾赦眼神顿了顿，他是听闻林黛玉今日入府，他才特意赶着这个时辰过来。
他脸上浮出几分唏嘘笑意，开口缓缓道：“这便是黛玉丫头吧？眉眼清秀，气韵不凡，果然和你母亲、我那苦命的胞妹长得十分相像。”
林黛玉敛袖躬身，举止娴雅得体，轻声行礼：“黛玉见过大舅舅。”
贾政立在一旁，将兄长这番神色与言行尽收眼底，心底暗自思忖。
兄长今日嘴上是前来拜见母亲，看样子终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番特意赶来，多半是为了林黛玉而来。
林黛玉又接着给贾政行礼：“黛玉见过二舅舅。”
贾赦目光直直望向身侧的林黛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缓缓开口。
“黛玉丫头，如今朝野上下都传，你颇得圣心，素来能得宫里几分青睐。
不知你在宫里这几日，可曾听闻皇家春猎的相关消息？”
林黛玉闻言心头微一动，面上却神色恬淡，眉眼敛得温顺谦和，从容回道：“大舅舅怕是问错人了。
春猎乃是朝堂皇家要事，皆是王公大臣、宗室权贵才可涉猎知晓，这般朝堂大事，我又怎么会知晓分毫？”
贾赦眉头微蹙，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带着几分不信，再度追问：“你当真一点风声都不知晓？”
林黛玉抬眸，神色坦荡：“自然是当真。大舅舅只管放心，日后我若是偶然听闻半点相关消息，定然第一时间告知府上诸位。”
这话一出，贾赦脸上瞬间涌上浓重的失望之色，眉眼间的希冀尽数落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拢了拢。
堂内其余坐着的府中众人皆是心头一震，神色讶异，纷纷悄悄抬眼看向贾赦，暗自惊疑不定。
贾母抚着手中的佛珠，面色沉了几分，目光锐利地看向贾赦，沉声发问：“赦儿，这皇家春猎乃是宫中尚未公示的机密事宜，你身居闲职，平日里不问朝堂俗务，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件事的？”
贾赦被母亲一问，心头微微一滞，稍作停顿，才据实答道：“回母亲，此事是从王子腾那里听来的。”
话音落下，荣庆堂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众人心里都暗自琢磨，王子腾手握京畿重兵，权势滔，朝堂之中各派势力都要给他几分颜面。
如今皇家春猎尚未明诏下发，他却提前将消息私下透露给贾赦，这般举动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打的又是何种算盘？
贾母面色沉沉，心中思绪翻涌，随即缓缓转过目光，落在一旁侍立的王夫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与问询。
“你兄长私下将春猎消息外泄，此事，他可曾提前与你过？”
王夫人闻言心头微微一紧，连忙敛了神色，恭谨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老太太素来知晓我兄长的性子，朝堂军政诸事，他向来讳莫如深，从不将这些朝堂秘事与内宅妇人知晓，这般要紧消息，又怎会特意告知于我？”
她得滴水不漏，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可贾母眸光幽深，淡淡扫了她一眼，心中哪里会轻易信了这番辞。
王家素来野心勃勃，王子腾步步筹谋，又怎会真的半点风声都不透露给自家妹妹？
贾政在旁默然听着，眉头暗暗皱起，心知王子腾此番异动绝非事，春猎历来是帝王考察朝臣、排布势力的关键场合，王家提前布局，恐怕是想借着这场春猎，在朝堂之中搅动风云。
贾赦坐在一旁神色晦暗，没等来黛玉的消息，又被母亲当众追问来历，此刻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隐隐察觉到，自己好似无意间卷入了一场莫大的朝堂纷争里。
荣庆堂里气氛沉沉，人人心底都揣着方才春猎与王子腾之事的疑虑，空气难免压抑凝滞。
贾母见状，不愿在新年头一日纠缠朝堂俗事，便缓缓开口，缓和了席间氛围。
“好了，今日是新年第一，阖家团聚，只论家常，莫要再提朝堂公事，徒惹心烦。”
话音一转，她四下扫了一圈，随口问道：“对了，宝玉那孩子去哪了？这时辰了，莫非还不曾起身？
这话落进贾政耳中，当即心头火气上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满是愠怒。
“这个不成器的孽子！光都大亮了，阖家都来请安侍立，他倒好，还躲在房中贪睡偷懒，全无半分规矩体统！”
眼见贾政动了真火，眉眼间戾气渐生，贾母立刻横了他一眼，出声压下他的火气。
“行了行了，大新年的，喜气当头，你且把这身暴躁脾气好好收一收。”
贾政被母亲当众拦下，满心无奈，不由蹙眉轻叹，带着几分郁结委屈回道：“母亲，不是儿子动辄动怒，只是您这般一味纵容溺爱，迟早会把宝玉给惯得愈发顽劣不堪，日后如何能立身成事？”
“宝玉还，着什么急？”
“儿子还有事？先退下了。”
贾政眼珠一转，准备亲自去把贾宝玉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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