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清兰陪着林黛玉沿花园花径缓步而行，方才从正院出来，两人一路着话，刚转过一丛盛放的秋菊，便瞥见不远处的沁芳亭中，端坐着一位青衫公子。
那公子身姿挺拔，手执一卷书册，正望着亭外满园菊花凝神思索。
牛清兰顿时满眼诧异，大哥素来醉心诗文，要么在书房苦读，要么出门访友，竟会独自在花园里寻景，实在是出乎意料。
既然已然撞见，避无可避，牛清兰连忙收了脚步，侧身对林黛玉轻声叮嘱了一句，随即扬声朝着亭中唤道：“大哥！”
亭中的牛骏本是对着满园傲霜秋菊沉吟，心头正有细碎诗思缓缓萦绕，指尖轻叩石桌，只差一句便能落笔成诗。
冷不防被这一声清脆呼喊打断，心头刚聚起的灵感瞬间烟消云散，徒留一片空荡。
他缓缓抬眸，看向快步走来的妹妹，眉宇间染着几分无奈，轻叹了一声道：“兰儿，你这风风火火、咋咋呼呼的性子，何时才能改一改？
我见亭外秋菊开得清艳傲岸，本想静下心来即兴作一首咏菊诗，方才堪堪有了思绪，被你这一喊，半点灵感都寻不回来了。”
牛清兰吐了吐舌头，上前挽住牛骏的衣袖，陪着笑软了语气：“嘿嘿，大哥莫怪，我不是故意的。
我今日带朋友来府中游玩，远远瞧见你在这儿，心中着实惊讶，一时没忍住便出声了。”
着，她侧身让开身位，将身后的林黛玉引了出来。
牛骏的目光这才落在林黛玉身上，细细打量。
只见眼前是个约莫七岁的姑娘，身形纤弱，着一身素净浅碧襦裙，外面披着镶白狐毛的斗篷。
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玉簪，眉眼精致如画，睫羽如蝶翼般轻颤，一双眼眸清澈似水，又藏着几分沉静疏离，即便年纪，也已透出绝尘姿态，不难想象日后长成，定是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的模样。
牛骏连忙收了随意的神色，起身拱手，举止温文有礼：“在下牛骏，敢问姐芳名？”
林黛玉上前半步，身姿端庄，屈膝轻轻行了一礼，声线柔婉却分寸得当，只淡淡唤了一句：“世子好。”
罢便垂眸立在一旁，再无多余言语。
世家女子的闺名，岂能轻易告知外男？
即便对方是镇国公府世子，身份尊贵，不合礼数的话，也断不可。
这般浅行一礼，得体应答，已是尽了宾客之礼，再多的回应，便是不合规矩了。
牛骏见她只以礼相称，绝口不提闺名，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牛清兰见气氛一时安静，连忙笑着打圆场：“大哥，这是林御史家的林妹妹，今日我特意请来府中做客的。林妹妹，这是我大哥，牛骏。”
牛骏释然一笑，也不再追问姓名，抬手示意两人坐下：“原来是林姐，方才是我唐突了，切莫见怪。两位既来游园，不妨亭中落座，也好赏赏这满园秋菊。”
牛清兰看着林黛玉，想着刚才大哥的想要对菊赋诗一首，却被她弄没了灵感，于是她眼珠一转对林黛玉道：“黛玉妹妹，反正也无聊，不如我们在此玩一会儿？”
“好。”
林黛玉对于在哪里玩并没有意见，她心中的事今办成了，心情还算不错，于是笑着回答道。
牛清兰有意让自家哥哥见识一下林黛玉的聪慧才情，她眼珠轻轻一转，转头看向立在一旁、气质清雅绝尘的林黛玉，眉眼带笑，柔声开口。
“这般秋景菊色，不如我们趁此良辰，以菊为题，即兴赋诗一首，消遣闲时如何？”
暖日当空，亭外满园秋菊开得泼泼洒洒，姹紫金黄层层叠叠，繁花灼灼，半点没有将要凋零的迹象。
林黛玉眸光流转，望着这一片盛放不衰的菊景，眼底浮出几分浅浅的诧异，不由得轻声开口。
“清兰姐姐，真是好生稀奇。现下时节已经大寒，别处的花草早已衰败零落，你们府里的菊花却依旧开得这般繁盛，花叶挺拔、毫无枯落。看来府上的下人打理花木的本事，实在是太过厉害。”
牛清兰闻言莞尔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自得，转头看向身旁的林黛玉。
“黛玉妹妹笑了，倒也不是下人本事格外出众。
只因这片菊园搭了暖棚遮蔽风霜，又有专人按时引水护土，日夜悉心照拂，才能让这些菊花抵住寒气，经久不落。”
一旁的牛骏也适时接过话头，目光望向满园青枝金蕊。
“冬日寒风烈，寻常花木难以存活，不过是借着暖室地利，再加人力尽心养护，方能留住这一方菊色，供人闲时赏玩罢了。”
林黛玉闻言微微颔首，眸心若有所思，轻声叹道：“原来如此，人力可补时之缺，用心养护，方能留住一季清芳，倒也是一桩雅事。”
但她心中却在为镇国公府的财力惊叹，要知道这个暖房保养什么的可不是一般银子能解决的。
“黛玉妹妹，你若喜欢，我让那花匠去你府上也给你弄一个。”
“好啊。”
林黛玉实在眼馋，牛清兰这样子，她就顺便答应了。
“好了，那我们开始吧！”
牛骏闻言抬眼，神色漫不经心，心底殊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林黛玉不过是个七岁垂髫女童，年纪尚幼，纵使读过几卷诗书，又能做出什么出彩诗作？
只碍于妹妹兴致颇高，他不好当面扫了兴致。
“既是清兰提议，自然使得。那便依你所言，我们今日以菊为题，各赋一诗。”
罢，他目光扫过篱下傲霜秋菊，静待两人落笔吟句，心里只当是一场孩童间的嬉戏。
牛清兰先是略一思索，率先开口吟出自家诗作：
咏菊
疏篱冷艳映秋光，暗送清芬满画堂。
甘向霜守孤寂，不随桃李竞芬芳。
诗成语调温婉，意境秀气，自有闺阁女儿的雅致。
轮到牛骏，他压下被打断的心绪，凝眸望菊，意气徐徐吟来：
赏菊
凌霜吐蕊压秋华，瘦骨临风不惧斜。
历尽寒凉心自定，悠然独立对烟霞。
诗作沉稳大气，透着世家公子的眼界与胸襟。
二人诗罢，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林黛玉身上。
林黛玉身姿纤秀，眉眼清冷，抬眸望向那不畏西风、独傲寒秋的丛丛金菊，唇瓣轻启，音色泠然澄澈，缓缓吟出：
菊吟
寒枝傲雪自清高，不染尘嚣品性饶。
宁抱秋香霜里老，未曾折腰向风骄。
诗句孤标傲骨，意境绝尘，格局气度远超年岁所能承载。
话音落下，水榭之内一片静默，秋风卷着淡淡的菊香漫拂而来，萦绕在三人身侧。
牛骏怔怔望着身姿清雅、神色淡然的林黛玉，眼底先前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惊艳与折服，他由衷感慨，出声赞叹。
“林姐好厉害，年纪，诗作意境风骨竟到了这般地步，实在令人钦佩。”
一旁的牛清兰闻言眉眼弯起，脸上满是骄傲与笑意，她就是要让自家兄长亲眼见识林黛玉的不凡。
她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自豪，柔声道：“那是自然，哥哥你可别瞧了黛玉妹妹。她如今乃是长公主殿下的伴读，平日里入宫伴学，博览群书、见识非凡。
就连宫中授课的大儒，都屡屡称赞黛玉妹妹资绝世、才情卓绝呢。”
牛骏闻言心头一震，眼中诧异更甚几分。
他原只当林黛玉是寻常书香人家的聪慧女童，却不曾想她竟身居长公主伴读之位，还能得到宫内师父的亲口嘉奖。
他重新看向林黛玉，眼前这位眉眼清冷、气质绝尘的姑娘，身形虽纤细单薄，周身却自有一番从容风骨，不由得收起了所有怠慢之心，态度愈发敬重起来。
“原来如此，是我眼界浅薄，先前觑林姐了。”
牛骏坦然拱手，语气满是真诚。
“这般绝世才情，当之无愧。”
林黛玉闻言浅浅屈膝，神色温润，脸上丝毫没有得意之色。
“不过随心随口吟咏几句，算不得什么才学。”
她早就明白，精通诗词又如何？并不能改变什么？
这一世，她要的并不是这些个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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