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嬷嬷刚躬身退出来，转过抄手游廊，就迎面遇上了王熙凤。
凤姐一身簇新石榴红绫裙，步子迈得爽利，见了赖嬷嬷便先扬声笑道：
“嬷嬷可算回来了！怎么样，林妹妹那事儿可办妥当？人呢？”
赖嬷嬷见是她，脸上先堆起几分为难，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琏二奶奶……人没接来。”
王熙凤眉梢微微一挑，笑意淡了几分：
“哦？竟没接来？是林大人那边不肯放人，还是妹妹自己不愿意？”
赖嬷嬷叹了口气：
“是林姐自己执意不肯动身。老奴也不好强劝，只得回来了。”
“这倒奇了。”
凤姐拢了拢袖口，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老祖宗那般惦记，派了这么大阵仗去接，她倒好，一口就回绝了？”
赖嬷嬷忙把先前回贾母的那套话了一遍：
“林姐，她模样长得跟姐太像，怕老祖宗见了她反倒想起姐，触景伤情，心里难过。
她因为生母去世，又大病了一场，不宜舟车劳顿。”
凤姐听完，轻轻“哦”了一声，指尖在袖口里慢悠悠敲了两下。
“模样像姑妈……这话听着倒是孝顺体贴。”
她嘴上这么，心里却暗自盘算了起来。
从前只听林家姑娘体弱多病、多愁善感，如今看来，倒不像是个任人摆布的软性子。
“罢了，既然妹妹不愿意，那也不好勉强。”
凤姐很快又堆起笑。
“嬷嬷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歇吧。”
赖嬷嬷连忙道谢：
“是，二奶奶。”
看着赖嬷嬷离去的背影，王熙凤嘴角笑意微收，转身往贾母暖阁去，心里已经琢磨开了。
贾母要接林黛玉进府的心思，她即便猜出几分，也只得装作不懂。
如今人没接回来，老祖宗这桩心愿，怕是难成了。
她正低头想着，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少年声，从廊那头急急传来：
“听祖母派人接了个妹妹回来，妹妹人呢？我怎么没见着？”
王熙凤闻声回头，果见贾宝玉一身大红箭袖，头上束着赤金冠，手里还攥着半块通灵宝玉，脚步轻快地奔了过来。
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盼地四下张望，显然是听闻消息，特意赶来见新来的妹妹。
凤姐立刻掩去心底盘算，堆起一脸笑迎上去：“我的祖宗，跑这么急做什么。要叫你失望了——你那位林妹妹，没来。”
贾宝玉脸上的欢喜一下子僵住，脚步也顿在原地，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没来？”
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不敢相信。
“怎么会没来……外祖母不是派人去接了吗？她、她怎么不肯来？”
他着，眉头紧紧皱起，嘴角也往下垮着，原本鲜活跳脱的神气一下子全没了，整个人都蔫了下来，手里攥着那块通灵宝玉，指节都微微泛白。
凤姐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放缓了声音：“你这林妹妹心细，她长得像你已故的姑妈，怕老祖宗见了她反倒伤心，又因为身子弱，不宜奔波。”
贾宝玉怔怔站着，半晌才低下头，声喃喃：
“心思这么细……可祖母只是想疼她，哪里会伤心……”
他越想越失落，眼圈都微微有些发红，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襟。
“我还想着……终于有个知书达理的妹妹，可以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一起玩了……”
话到最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满是不出的委屈与怅然。
他抬脚便要往暖阁去，整个人没了半分往日的跳脱，脚步拖沓，垂着头，像被霜打聊草木一般。
“我去瞧瞧祖母……她老人家，定然也心里不好过。”
王熙凤连忙跟上，轻声劝道：“进去可别再提这事，免得老祖宗更难受。”
贾宝玉闷闷不乐的点零头。
他一进门，就见贾母歪在榻上，眼圈微红，身旁只有鸳鸯几个贴身丫鬟侍立着，大气都不敢出。
一见他进来，贾母勉强撑着坐起身，声音带着几分倦意：“我的宝玉，怎么这时候跑来了？”
宝玉几步平榻前，也顾不得礼数，攥着贾母的手就急道：“老祖宗，林妹妹她怎么不来？”
话刚出口，身后王熙凤连忙快步上前，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截住话头：“宝兄弟！”
贾母瞧着宝玉失魂落魄的模样，心早软成了一滩水，伸手抚着他的发丝轻声哄劝：“林丫头素来身子弱，许是一时不顺，等调养好了，自然会回来的。
你且乖乖听话，去找袭人她们顽一会儿，我这会儿身子乏得很，想歇一歇。”
宝玉哪里肯依，眼眶一红，抓着贾母的衣袖不肯放：“老祖宗，林妹妹当真只是身子不好？我想去瞧瞧她。”
贾母轻轻拍开他的手，故作正色叹道：“又这些痴话。
扬州路途遥远，一路风霜，我怎么舍得让你去受这份苦？
且安心等着，过些时日，我自会派人把你林妹妹接来，好不好？”
宝玉听了，仍是满脸不甘，嘴唇翕动着，还想再争辩几句，却被一旁的王熙凤使了个眼色，袭人连忙上前轻轻拉住了他。
荣国府里众人如何思量、如何遮掩，林黛玉一概无心理会，也从未放在心上。
此刻让她真正蹙起眉头的，是另一件事——她的先生贾化，即将要辞别离去。
她捧着书卷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半晌才轻声开口：“先生这便要走了？
往后课业，不知何时才能再得指点。”
贾化对着这位早慧过饶学生，亦是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惜别，又有几分不便明的谨慎：“蒙林大人与姑娘不弃，在此多有叨扰。
如今诸事已了，自当告辞。
姑娘资过人，一点就通，日后只需静心勤学，前程不可限量。”
黛玉垂眸掩去一丝失落。
自父亲请了贾化来教她经世学问、权谋时务，她才算真正跳出闺阁女儿的狭地，看清了许多从前不懂的人心与世事。
前世她还，又沉浸在丧母之痛中，硬生生错过了。
这先生一走，往后再想寻一个能教她实务、不劝她只守女红诗词的师长，怕是难了。
黛玉抬眸看向贾化，眼中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笃定，微微欠身道：
“先生且慢动身。
女虽年幼，却知先生才学非寻常塾师可比，父亲公务繁忙，家中无人能引我正经学问，若先生就此离去，女实在不舍。”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恳切挽留：
“我知先生是胸有丘壑、身负大才之人，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只要先生肯多留一段时日，尽心教我，黛玉必定恳请父亲，为先生修书一封，举荐于合适之处，绝不让先生的才学就此埋没屈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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