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而过。
林黛玉依旧日日守在书房，案上摊着的不再是枯燥的四书五经，而是她悄悄收着、反复揣摩的兵书策论，指尖划过一行行字句，心神沉静安稳。
“姐，老爷叫我带您去前厅呢。”
雪雁轻手轻脚走进来，压低声音道。“您外祖母家，派人来了。”
黛玉心头猛地一沉，指间一松，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径直落在案上。
来了。
她在心底轻轻一声叹。
算算日子，果然是时候了。
前世这一刻，她尚且懵懂无知，只当是外祖母思念外孙女儿，满心忐忑又茫然，任由父亲安排，收拾行装，一路凄凄惨惨进了荣国府。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候父亲眼底的隐忧、欲言又止的沉重，哪里是单纯不舍，分明是朝堂风波暗涌。
他已察觉凶险，才想把她远远送走，送到贾家那棵大树下，求一线安稳。
可今生……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垂泪、任人摆布的林黛玉了。
雪雁见她脸色发白，忙上前扶住：“姐，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黛玉定了定神，轻轻摇头，伸手将滑落的书拾起，缓缓合上，指尖微微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旧事。
“我没事。”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知道了，这就过去。”
一路往前厅走，她脚步沉稳，心却一点点冷下来。
前世她入了荣国府，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寄人篱下，连一句话、一步路都不敢错。
不光守护不了父亲的遗产，连自己最终也落得一身病骨，泪尽而逝。
这一世，父亲有危难，林家有风波，她若再一走了之，弃父亲于险地，独自躲进繁华牢笼，那与前世那个软弱无用的自己，又有何分别？
刚跨进前厅，便听见林如海略显疲惫的声音：“黛玉，过来。你外祖母派人接你了，你且……”
林如海话未完，黛玉已抬眸望过去，目光清澈而坚定，不等他完，便轻声却决然地开口：
“父亲，女儿不去。”
满室一静。
贾府来的婆子丫鬟皆是一怔，连林如海也微微愣住，显然没料到她会一口回绝。
厅内气氛一时微沉。
林如海端坐主位，面前站着从荣国府赶来的老仆并两个婆子，皆是贾母特意派来，专程接黛玉往金陵荣国府居住的。
林如海看向一旁静立的女儿，语气放缓：“黛玉，你外祖母年事已高，日夜牵挂于你，几番书信催促。
此番又特意派人来接，于情于理，你也该过去承欢膝下，多陪陪她老人家。”
黛玉垂着眼，指尖轻轻绞着帕子，听得父亲完，才缓缓抬眸，声音清浅却异常坚定：“女儿知晓外祖母慈爱，也感念外祖母一片心意。只是女儿不愿前往。”
一语既出，厅内几人皆是一怔。
贾府来的赖大家的连忙上前陪笑：“姑娘这是的哪里话，老夫人念叨，就盼着姑娘过去呢。
府里姊妹们也多，正好一处作伴读书玩耍，岂不比在这边冷清度日好得多？”
黛玉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静：“多谢嬷嬷费心。
只是府中热闹归热闹，终究不是女儿的根基所在。”
林如海眉头微蹙，略带责备又带着疼惜：“黛玉，莫要任性。
你身子素来单薄，为父近来公务缠身，时常在外奔波，怕是无暇照拂你。
你去了你外祖母那边，有人照看，为父也能安心。”
“正是这个道理。”
赖大家的连忙附和。
“林大人公务繁忙，顾不上姑娘也是有的。
我们府里人多伺候得周全，姑娘过去，定不会受半分委屈。”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望着林如海，一字一句清晰道：
“父亲，女儿不去。”
“如今府中正是多事之秋，父亲一人在外操劳，家中连个近身尽孝的人都没有，女儿怎能自顾自去往荣国府享清闲？
旁人会如何看我林家，如何看我黛玉？”
林如海一怔，没料到女儿竟出这番话来。
黛玉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
“外祖母那边，女儿心领。
更何况母亲刚走，外祖母见到我这张与母亲相似的脸，恐怕触景生情，对身体不好。
如果让外祖母为此伤神，反而是黛玉的罪过了。”
“这……”
赖嬷嬷一时不知道该什么？
“姐放心，既然是老夫人安排的，那么对你考虑的事心里也有所准备。”
“嬷嬷不必多言。”
黛玉微微侧身，语气淡了几分。
“劳烦回去回禀外祖母，我决意留在父亲身边尽孝，暂不赴京。
改日身子安适，自会亲自登门，向外祖母请安谢罪。”
林如海看着女儿沉静而倔强的神色，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暗叹，终究轻轻一叹，不再勉强。
“嬷嬷，女所言也无不可，还请岳母见谅。”
赖嬷嬷见此，也没有办法，只好带着人又回去了。
荣国府内，雕梁画栋的暖阁里，檀香袅袅，却散不去贾母心头的失望。
赖嬷嬷躬身立于堂下，神色恭谨，眼底却藏着几分难色。
她一路风尘仆仆，原以为能顺利将林黛玉接回府中，不想竟碰了一鼻子灰，眼下这局面，着实不好交代。
贾母端坐在铺着锦缎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蜜蜡佛珠，指节微微泛白。
她抬眼看向赖嬷嬷，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失落：“我问你，怎么是你一个人回来？
我的外孙女呢？
可是路上遇了什么阻滞？”
赖嬷嬷闻言，连忙躬身回话，声音放得极低，编了个委婉却无破绽的理由：“回老夫饶话，林姐她……执意不肯来。”
“不肯？”
贾母猛地攥紧佛珠，珠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她有何不肯的道理？我疼惜她刚丧母，林如海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照顾女孩子！”
“老夫人息怒。”
赖嬷嬷连忙放缓语气，顺着话头续道。
“林姐，她这张脸，与已故的姐实在太过相似。
她怕老夫人见了她，触景伤情，反倒添了烦恼。
再者，我看林姐身子着实纤细了些，不宜奔波。”
贾母听罢，指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眼底的怒火慢慢褪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想起早逝的女儿，心头一阵酸涩，喃喃道：“原来竟是这样……她是记挂我，怕我伤心……”
她轻轻摩挲着佛珠，目光望向窗外，轻声道：“罢了，既是她的心意，那便不勉强她了。
只是这孩子，心思倒是细腻。”
赖嬷嬷见贾母情绪稍缓，又顺势补了一句：“林姐还托奴婢给老夫人带了话，等她身子好些，她定亲自进京，给老夫人请安赔罪。”
“罢了，你退下吧！”
“是，老夫人。”赖嬷嬷躬身应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暖阁内，檀香依旧，贾母的目光渐渐飘远，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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