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不觉得我问出这些问题很奇怪吗？”
林黛玉话音刚落，书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贾化望着她，面上并无半分讶异，反倒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自然：
“姐有此一问，并不奇怪。
寻常闺阁子弟，读书只求识得字句、懂些礼仪便罢，可你自启蒙之日起，便与旁人不同。”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书页，续道：
“林大缺初请我来时，便特意嘱咐过，不必拘着寻常世家女儿那套教法，不必只念女诫女则、浅俗诗文，只管以正经学问、入世道理相待。
既是大人这般吩咐，而姐又生聪明通透，一点便透，我自然也乐得与你多论几句实在道理。”
黛玉静静听着，心中暗自了然。
难怪先生从不勉强她习那些闺阁范本，原来父亲早有安排，竟是有意让她接触真正的经世之学。
她抬眸看向贾化，目光微微一凝，心底悄然掠过一句评判：
这贾化日后为官，能一路升迁得这般快，果然不是偶然。
单是这份能屈能伸、审时度势、处处汲汲营营却又不露锋芒的态度，便已与寻常腐儒截然不同，实在非同凡响。
面上却依旧是温婉沉静的模样，轻轻欠身：
“先生肯倾心相授，不把黛玉当作寻常闺阁女子敷衍，已是难得。
黛玉心中，一直感念先生教诲。”
贾化微微一笑，并不居功：
“你资过人，一点就通，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何况，林大人身居要职，风波不少，你多懂几分世事，将来也能少几分忧虑，多几分定力。”
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又引回经书之上：
“方才你问为官屈伸之道，不妨再看《孟子》此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下’。
你且，此处之‘穷’，是穷困，还是穷途？”
黛玉垂眸略一思索，轻声应道：
“依黛玉浅见，非是衣食穷困，乃是仕途受阻、抱负难伸、身处困局之时。
此时便当收敛锋芒，守正修身，不可妄动。”
“得正是。”
贾化抚须点头。
“困则隐忍，通则有为，这便是屈伸之道。官场之中，能看透这一层，已少却大半灾祸。”
黛玉默默记在心里，嘴上却不再多问凶险之事，只顺着经书往下请教。
两人又就《孟子》中几句处世之道略论了几句，贾化见窗外日影西斜，便合上书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今日便讲到此处吧。”
他淡淡一笑，看向黛玉。
“你悟性极佳，许多道理一点便透，日后只需多思多悟，不必死记硬背。”
黛玉也随之起身，敛衽微微一礼：“谢先生今日指点，黛玉受益匪浅。”
贾化颔首，目光在她案上墨迹未干的字纸上略一停留，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深意：“林大人那边，你不必过多忧心。
有些事，大人自有分寸，你安安稳稳读书，便是最好。”
这话既是劝慰，也带着几分提点。
黛玉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温婉，轻声应道：“先生放心，黛玉省得。”
贾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缓步走出书房。
门扉轻合，脚步声顺着回廊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庭院深处。
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黛玉才慢慢坐回椅上，指尖轻轻抵着眉心，心头那层隐忧并未完全散去。
她望着案上摊开的四书五经，暗自沉吟：
这贾化果然深谙官场进退，话滴水不漏，既不点明，又处处暗含机锋，这般八面玲珑、汲汲营营的性子。
难怪日后在官场之上，扶摇直上。
只是……
父亲如今身处风波之中，此人究竟是敌是友，尚且难料。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纷乱思绪压下，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
心思杂乱，写出的字怎么也不能让她自己满意，最终，她放弃了。
她的目光扫过书架，那些四书五经她直接略过，直到看到了那本《孙子兵法》。
烛火跳跃，将书案上摊开的《孙子兵法》映得光影明灭。
林黛玉伏在案前，指尖正轻轻点在“兵者，诡道也”一句上，眉峰微蹙，全然沉浸在书页的谋略奥义里，浑然忘了时辰。
前世今生，四书五经于她不过是熟稔的旧文，背得滚瓜烂熟却索然无味；
而眼前的兵书，字字藏着破局之智、胜负之道，反倒让她觉得鲜活又有趣。
“姐，该歇歇了。”
王妈妈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轻手轻脚走进书房，见她仍埋头研读，无奈又担忧地劝道。
她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按了按黛玉的肩，语气满是关牵
“这兵书虽好，可终究是案头苦读，你身子本就弱，这般久坐，怕是要耗损精神。”
黛玉微微抬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思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妈妈，你看这‘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写得何等精妙！世间万事，道理相通，为官也罢，处世也罢，竟与用兵之法这般契合。”
她着，指尖划过书页，眼中满是热切，全然没察觉自己已沉浸其中许久。
王妈妈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拂去她肩头落着的墨尘，放缓了语气：“姐的心思，妈妈懂。
可兵书是刀，锋利是锋利，却也凶险。
你一个闺阁女子，钻研这些，万一被旁人听去，岂不是惹来非议？
再，你身子吃不消呀。”
黛玉闻言，指尖一顿，眼底的热切淡了些许，却依旧执着：“妈妈，我并非好勇斗狠，只是觉得，这些道理能教人防身、防患。
常言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顿了顿，看向王妈妈，语气认真：“四书五经教的是立身之本，可兵书教的是处世之智。
我不求用兵打仗，只求能看清局势，不被人算计，这难道不对吗？”
王妈妈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眼中泛起一丝心疼，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姐得是，是妈妈迂了。
只是你要记着，学这些道理就好，莫要过分深究，更不可在外人面前显露。你是林家姐，该有的闺阁本分不能丢。”
“黛玉明白。”
林黛玉轻轻点头，伸手端起参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间，驱散了些许倦意。
“我只在书房里研读，绝不对外张扬。妈妈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身体垮掉。”
她着，重新将目光落回兵书之上，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对自身的考量。
她深知，这份对兵书的热忱，不能外露分毫，只能藏于心底，化作自己安身立命的底气。
王妈妈见她终于肯听劝，这才稍稍放下心，又叮嘱了几句好生歇息的话，才轻手轻脚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重归静谧，烛火依旧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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