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遇刺杀回府后，黛玉本就未痊愈的身子彻底垮了。
白日里强撑着的冷静与聪慧，在踏入林府的那一刻尽数消散，当晚便发起高热，昏昏沉沉地咳嗽不止，脸烧得通红，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林如海守在病床前，看着女儿难受得蜷缩在锦被里，眉头死死蹙着，满心都是后怕与自责。
他不应该带玉儿出去的，若不是他疏于防备，玉儿怎会身陷刺杀险境，又怎会再次病得这般沉重？
他是朝廷命官，公务在身，难免与人结怨，周遭杀机四伏，身边从无安稳可言。
这一次是侥幸脱险，可下一次呢？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等黛玉终于退了烧，悠悠转醒，林如海坐在榻边，握着她微凉的手，语气坚定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玉儿，往后爹外出办公，不能再带着你了。”
黛玉微微一怔，虚弱地抬眸看向父亲，声音沙哑干涩：“父亲，是女儿拖累您了吗？”
“傻孩子，胡什么。”
林如海心头一紧，连忙轻抚她的发丝，眼底满是疼惜与后怕。
“是爹身边太危险了，那些刺客心狠手辣，爹生怕再有下一次，护不住你。
你乖乖留在府中，府里我已经下令加强护卫，里外戒备森严，远比跟着爹四处奔波安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道：“爹这辈子，别无所求，只求你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外头的风浪，爹来挡就好，你只需要在府里安稳度日便够了。”
黛玉看着父亲眼底毫不掩饰的恐惧与珍视，鼻尖一酸，却也明白了父亲的苦心。
可她不想一直躲在父亲的庇护下，做个任人拿捏的病弱花瓶。
上次刺杀，她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在危急时刻帮父亲一把，甚至还要父亲分神护着她。
若是她身子强健，若是她会武功，便能在父亲遇险时出手相助，而不是次次都成为拖累，让父亲忧心忡忡。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滋生，再也压不下去。
“女儿明白父亲的苦心。”
黛玉轻轻点头，没有反驳，只是看向林如海，眼神格外坚定。
“父亲放心，女儿会乖乖待在府中，好好养病，绝不乱跑。
只是女儿想要学武，不知父亲可应允？”
林如海愣了一下，诧异的道：“玉儿为何会如此想，学武很辛苦，况且你的身子也不能练武。”
想到林黛玉的身子，林如海下意识的就要拒绝。
“父亲，我宁愿在练武中累死，也不要像这般废人模样躺在床上。”
林黛玉低着头，很不开心的样子。
林如海想到大夫的要玉儿少思少虑，还要心情高兴，这样才对身子恢复有帮助。
罢了罢了，只是儿一时兴起，等吃了苦就退缩了。
于是林如海点头道：“只要你乖乖的，我就给你找师父。”
林黛玉一听，高心抱住了林如海：“我就知道父亲是最疼我的了。”
“但你要答应我，量力而行，并且按时吃药。”
“父亲放心，我知晓。”
林如海见她乖巧应允，这才放下心来，又再三叮嘱雪雁和王妈妈等人好生伺候，随即转身离开。
刺杀一事让他心中警觉，他要彻查清楚。
他先是将身边被收买的厮严加审讯，酷刑之下，厮终于招供。
除了听命于张敬山，还暗中与京中一位姓赵的御史有联系，每次传递消息，都是通过盐商暗中牵线。
林如海当即脸色沉冷，立刻命林忠带着人手，顺着这条线索深挖，一边追查那批死士刺客的下落，一边搜集京中官员勾结盐商、意图谋害朝廷命官的证据。
一时间，林府内外，护卫巡逻日夜不断，府门戒备森严，林如海整日泡在书房，与心腹密谈、查阅案卷，往来密信络绎不绝，彻查之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林黛玉心中暗自思忖，那桩隐秘的刺杀之事，以她这般闺阁弱质，纵是有心相助，也全然无半分助力之处，反倒若是贸然插手，只会平白添乱。
如今得知父亲林如海早已心生警觉，暗中有了防备，她悬了数日的心，总算稍稍落定。
想到自己家中还有一位她的启蒙先生，也是时候去上课了。
她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思绪，缓步走进书房。
书房内已端坐着一位身着青色儒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饶儒雅，正是父亲林如海特意为她请来的启蒙先生，贾化。
林黛玉看着贾化，对林如海更加敬爱了，试问哪家父亲会为了一个稚子请已经当过官的人来启蒙。
虽然贾化官品不行，但不可否认，学问是有的。
林黛玉这一世不想学那无用的诗经，她想学政事。
暮春的风卷着竹影，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律动。
案头《大学》的书页被翻得卷了边，墨迹淋漓的临帖摊在一旁，狼毫笔正静静卧在砚台边，沾着未干的墨汁。
林黛玉已坐得端正，将那本《大学》翻到“明明德”一章，目光却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借着翻页的动作，侧头看向身侧垂眸抚须的贾化。
“先生。”
她先轻声启了话头，声音温婉却不怯场。
“今日读‘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黛玉总在想，这‘新’字，不单是日日自省，若是用到为官上，是不是也讲个‘变通’？”
贾化抬眼，目光掠过她案前工整的字迹，眼中带了几分赞许，缓缓开口：“哦？你倒能举一反三。
为官之道，固要守根本，但若世事变迁，仍胶柱鼓瑟，便行不通了。这‘新’，于官者，便是审时度势，因时而变。”
“那会不会……失了本心？”
黛玉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抬眸时，眼底藏着一丝斟酌。
“就像《孟子》里的‘大人格心’，若为了应变，连本心都动了，那这‘新’，是不是就成了‘曲’？”
她问得委婉，却直接点破了“变通”与“守心”的权衡，全然不似寻常闺阁少女，只拘着闺阁情致。
贾化闻言，指尖一顿，仔细打量了黛玉片刻。这姑娘教了这许久，早已不是当初只懂背诵的孩童，她眼底有光，心里有沟壑，问出的话，句句都扎在根子上。
“你这问题，问得好。”
贾化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细响。
“变通，是‘术’；守心，是‘道’。为官者，‘术’可因势而调，‘道’却不可须臾偏离。”
他抬手，点零《大学》里“止于至善”四字：“所谓‘止于至善’，便是先定好心之所在。
譬如你父亲，身为言官，本就是‘辨是非、纠偏差’，这便是他的‘至善’。
变通，是在辨清是非的前提下，换些法子行事，而非颠倒黑白。”
黛玉轻轻颔首，指尖轻轻捻过书页，又问：“那若遇上‘是非难辨’的局呢？
比如朝堂上，有人借‘公义’之名，行构陷之实，此时该如何？
是据理力争，还是暂避锋芒？”
这一问，已然触到了官场风波的核心。
贾化沉默了一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据理力争，需赢底气’。
这底气，一是本心无亏，二是证据确凿。
若无，便要‘藏锋’。”
他看向黛玉，语气沉了些：“藏锋，不是退缩，是‘蓄势’。
就像这竹，狂风来时弯而不折，风过之后，依旧挺立。”
黛玉听完，垂眸细品了片刻，眼底那丝忧虑淡了些许，随即起身，对着贾化微微一礼：“多谢先生点拨。
原以为四书五经只讲圣贤空论，不想每一句都藏着处世的根儿，既能守心，又能应变，倒是黛玉此前狭隘了。”
“你能悟到这层，便不算白学。”
贾化抚须笑了笑，指了指那本《大学》。
“再读‘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你且，这‘众’，于官者，是百姓，还是同僚？”
黛玉重新坐定，目光落回书页，条理清晰地开口：“于官者，百姓是根本，同僚是助力。
失了百姓之心，便失了立身之本；失了同僚之助，便难成济世之功。”
她完，抬眸看了贾化一眼，眼底多了几分笃定。
贾化眼中笑意更浓：“不错。
学经义，不是死记字句，是要把道理装进心里，遇事时能拿出来用。
今日就到这里，往后你多问，多思，比死记硬背强百倍。”
“是，先生。”
黛玉应着，重新拿起狼毫，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守心变通”四字，落笔稳当，墨迹里竟透着几分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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