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宰相的时候，朝堂上牛僧孺和李德裕两党斗得你死我活。”
“裴度夹在中间，两边都不靠，两边都不得罪。”
“他该干活干活，该举荐人举荐人，该闭嘴闭嘴。”
“结果呢？”
“牛党当政的时候，裴度能干活。”
“李党当政的时候，裴度也能干活。”
“两党斗了四十年，裴度在朝堂上稳稳当当待了三十年。”
祁同伟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师，您的意思是，我也该像裴度这样，两边都不靠，两边都不得罪？”
“裴度能稳三十年，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他有本事。”
“他当宰相的时候，平定了淮西之乱，整顿了漕运，裁撤了冗官。”
“这些事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两党斗得再凶，谁上台都得用裴度，因为离了裴度，那些活没人干得了。”
高育良的语气忽然重了几分。
“可你有什么？”
“你祁同伟在公安厅干了这么多年，破过几个大案？”
“立过几次功？”
“你那些成绩，够不够让沙瑞金和沈如晦都觉得离了你不行？”
祁同伟被这话问得脸上一阵发烫。
高育良没给他留面子：“你这些年净琢磨怎么往上了，正事干了多少？”
“孤鹰岭那次，你是真拼命，那是你拿命换来的资本。”
“可那之后呢？”
“你在公安厅这些年，除了跑官、哭坟、安排亲戚，你还干了什么？”
“你让沈如晦拿什么信你？”
“你让沙瑞金拿什么用你？”
祁同伟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出话来。
高育良的语气缓了下来，可那缓里头有一种更沉的东西。
“同伟，我跟你了这么多，到底就一个意思——你现在的处境，站队是死路，不站队才是活路。”
“可你不站队，得有真本事撑着。”
“你把公安厅的案子抓好，把队伍建设抓好，把那些烂事收拾干净。”
“你手里有真东西了，谁上台都得用你。”
“你手里没东西，站哪边都是弃子。”
祁同伟被高育良这番话压得半没缓过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已经凉透了，他喝得皱了一下眉头，把杯子放下。
“老师，您的这些我都懂。”
“可有一条我想不明白——您我不该站队，可您自己在汉东这些年，不也一直跟赵立春走得近吗？”
“赵立春在的时候，您跟他合作。”
“赵立春走了，您跟沙瑞金合作。”
“您这算不算站队？”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头有一种被人问到要害之后反而更从容的东西。
“同伟，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跟你交个底——我跟赵立春合作，是因为赵立春在汉东当省委书记，我是省委副书记。”
“我不跟他合作，汉东的工作就没法干。”
“我跟沙瑞金合作，是因为沙瑞金现在是省委书记。”
“我跟他合作，汉东的工作才能干下去。”
“这不叫站队，这叫在其位谋其政。”
祁同伟想了想，摇了摇头：“老师，您这话得漂亮，可我听来听去，还是站队。”
“只不过您站得比别人高明，站完了还能自己没站。”
高育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头有一种被人揭了老底之后的坦荡。
“你得对，我站了。”
“可我站的是位置，不是人。”
“赵立春当书记，我配合他。”
“沙瑞金当书记，我配合他。”
“我配合的是省委书记这个位置，不是赵立春或者沙瑞金这个人。”
“这两个人有区别吗？”
“樱”
祁同伟品了品这话，觉得有些绕，可绕里头有一种东西让他不出来。
高育良这套逻辑，把“站队”两个字拆成了“站位置”和“站人”。
拆完之后，他站了队还能自己没站队。
“老师，那您这套‘站位置不站人’的道理，我能不能用？”
“你用不了。”高育良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很轻。
“你在公安厅，公安厅上面是政法委，政法委上面是省委。”
“你站的位置是公安厅厅长的位置，可你这个位置跟我这个位置不一样。”
“我是省委副书记，我配合省委书记，那是我的分内事。”
“你是公安厅厅长，你配合的是政法委书记，不是省委书记。”
祁同伟愣了一下。
高育良继续：“你这些年最大的毛病，就是老想着越级。”
祁同伟的脸色变了一变。
高育良把茶杯端起来，发现茶又凉了，也不续水，就这么端着，语气不紧不慢的。
“同伟，我跟你讲一个哲学问题——你知道什么疆势’吗？”
祁同伟摇了摇头。
“势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实实在在地在那儿。”
“你站在什么位置上，就有什么样的势。”
“你站在公安厅厅长的位置上，你的势就是全省公安系统。”
“你把这个势用好了，全省的治安维稳都靠你，谁都得给你三分面子。”
“你把这个势用歪了，拿着公安厅的资源去跑官，那你的势就变成了把柄。”
“谁想收拾你，拿这个把柄一抓一个准。”
他把茶杯放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站队，是把你的势养起来。”
“你把公安厅的案子抓好，把队伍建设抓好，把全省的治安维稳抓上去，你的势就养起来了。”
“你势养起来了，谁上台都得用你。”
“你势没养起来，站哪边都是别饶棋子。”
祁同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老师，那您，我这个势，怎么养？”
“我刚才已经跟你了——把事干好。”
高育良的语气忽然重了几分。
“你把那些亲戚从公安厅清干净，把跟赵瑞龙那边的往来断利索，把公安厅的案子抓出几个大案要案来。”
“这三件事干好了，你的势就起来了。”
“这三件事干不好，你跑到边去也没用。”
祁同伟坐在那儿，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那动作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高育良看在眼里，知道这子心里那根筋还没转过来。
“同伟，你今来，不光是问我该往哪边站吧？”
高育良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那声响不大，可落在祁同伟耳朵里分量不轻。
祁同伟抬起头来，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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