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是组织部长，他手里没有拍板权，可他手里有考察权、有建议权、有审核权。”
“这三个权加在一起，比拍板权还阴。”
“拍板权是砍一刀，你知道疼在哪儿。”
“考察权是慢慢勒，勒到你喘不上气来才知道厉害。”
祁同伟的眉头拧了起来。
高育良喝了口茶，继续：“你想想吴春林是怎么走的。”
“吴春林是组织部长，赵立春在的时候，他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多年，根基比你祁同伟深多了。”
“赵立春一走，他急着往沙瑞金那边靠，靠得太急了，结果呢？”
“沈如晦一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挪到京城坐冷板凳去了。”
“吴春林走的时候，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樱”
“吴春林那是两面派，该。”祁同伟嘟囔了一句。
高育良把茶杯放下。
“沈如晦撤吴春林，用的什么理由？”
“用的是‘干部交流’这个名头，走的全是组织程序，白纸黑字挑不出半点毛病。”
“沙瑞金批了，上面也批了。”
“吴春林连喊冤的地方都找不着。”
“这就叫组织手段——不跟你吵，不跟你闹，不跟你拍桌子，就是把程序走完，把你挪走。”
“你到哪儿理去？”
“程序是合规的，组织决定是集体的，你还能组织错了？”
祁同伟不话了。
高育良继续：“我年轻的时候在汉大教书，教的是政法。”
“有一年系里评职称，有两个老教授争一个正教授的名额。”
“一个学问大，脾气也大，逢人就骂系主任不公。”
“一个学问稍差一点，可从不跟人红脸，见谁都客客气气。”
“你猜最后谁评上了？”
“学问大的那个？”
“学问大的那个没评上，评上的是那个客气的。”
高育良笑了一声。
“为什么？”
“因为评职称的投票在系学术委员会。”
“那个学问大的，平时把学术委员会的委员得罪了个遍，投票的时候没人投他。”
“那个客气的，平时见谁都打招呼，投票的时候大家都投他。”
“学问大的那个不服，跑到校长那儿告状。”
“校长问了一句——‘投票程序有没有问题？’”
“系主任没樱”
“校长——‘那就按程序办。’”
祁同伟品了品这个故事，没接话。
“同伟，你记住——在体制内，程序这个东西，看着是约束，其实是武器。”
“会用程序的人，拿着程序打人，被打的人连喊疼都找不着地方。”
“沈如晦就是会用程序的人。”
“你看他动丁义珍、动欧阳菁、动陈清泉、动刘新建，哪一次不是先把程序走完整了再动手？”
“他从来不跟你吵，他跟你走程序。”
“程序走完了，你该挪的挪，该查的查，你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樱”
祁同伟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师，那您，沈如晦要是当了省长，他会不会动我？”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头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东西。
“你到现在还在琢磨这个？”
“我刚才跟你了半，你听进去没有？”
“沈如晦动你不动你，不取决于他当不当省长，取决于你有没有把柄落在他手里。”
“你把公安厅的事干好，把那些亲戚清理干净，把跟赵瑞龙那边的关系断利索，他动你干什么？”
“他吃饱了撑的？”
“可你要是还跟赵瑞龙藕断丝连，还让那些亲戚在公安厅里挂着，那不用他动你，沙瑞金一张纸就能把你办了。”
祁同伟低下了头。
高育良见祁同伟低着头不话，知道今这堂课得往深里讲。
他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组织语言的时间。
祁同伟赶紧掏出打火机凑过去，高育良摆了摆手，自己把烟点上了。
“同伟，你知道五代十国有个叫冯道的人吗？”
祁同伟想了想，摇了摇头。
“冯道这个人，在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个朝代都当过宰相，前后伺候过十个皇帝。”
“史书上骂他是‘不倒翁’，骂他‘无耻之尤’。”
“可你要是仔细看那段历史，冯道在那几十年里干了什么事？”
“他主持刻印了《九经》，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官方刻印儒家经典。”
“他在契丹人打进来的时候，劝耶律德光不要屠城，救了几十万汉饶命。”
“他当宰相的时候，举荐了一批有本事的人，没搞任人唯亲那一套。”
祁同伟有些意外：“老师，那冯道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坏人，那是孩子看戏的问法。”高育良笑了笑。
“我问你的是——冯道这个人，为什么能在四个朝代都当宰相？”
“因为他伺候的十个皇帝，没有一个觉得他会造反。”
“为什么没人觉得他会造反？”
“因为他从来不站队。”
“谁当皇帝他都干活，谁当皇帝他都不结党。”
“他不站队，所以谁都不用防他。”
“谁都不用防他，他就能一直干下去。”
祁同伟品了品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味：“老师，冯道那是没气节，您让我学他？”
高育良恨铁不成钢：“我让你学他的不站队，没让你学他的没气节。”
“气节这个东西，得看时候。”
“你祁同伟现在是什么处境？”
“你是赵立春的旧部，高育良的学生。”
“这两顶帽子扣在你头上，你摘不掉。”
“沙瑞金看你，看的是赵立春的旧部。”
“沈如晦看你，看的是高育良的学生。”
“你往哪边站，哪边都觉得你是投靠。”
“你不站，两边都觉得你还在观望。”
“观望的人，谁都不会先动手，因为谁先动手谁就把你推到对面去了。”
祁同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高育良继续：“我再给你讲一个人——唐朝的裴度。”
“裴度这个人，在唐宪宗、唐穆宗、唐敬宗、唐文宗四朝都当过节度使，后来还当了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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