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把茶杯放下。
眼镜摘下来搁在书桌上，镜片朝上，两条镜腿一长一短地岔着，看着像一个人摊开手脚躺在那里。
“同伟，你刚才这番话，了三层意思。”
“第一层，沈如晦能上。”
“第二层，傅安邦争不过他。”
“第三层，沈如晦上对汉大帮未必是坏事。”
“前两层我没什么好的。”
“可第三层，你跟我实话——你是真觉得沈如晦上对汉大帮好，还是你心里那点九九又翻出来了？”
祁同伟搓了搓手，脸上那点笑僵在那儿，没接住。
高育良看着他这副模样，什么都明白了。
副省长那三个字又在他脑子里转起来了。
沈如晦要是当了省长，省长管着省政府，可副省长的提名得走省委组织部。
沈如晦在组织部长的位置上的话，比在省长位置上的话还管用。
祁同伟的算盘拨拉得噼啪响——沈如晦欠了他一个人情，将来提副省长的时候，这个人情就能兑现。
“老师，我——”
“你先别急着答。”
高育良摆了摆手。
“我给你讲一个人。”
祁同伟把嘴闭上了。
高育良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那排书柜前面，手指头在书脊上一本一本地敲过去。
敲到第四排靠左边一本蓝布封皮的旧书时，他停住了，抽出来，翻开。
里面夹着一页纸，纸边上密密麻麻写着蝇头楷。
“你猜这是谁？”
高育良把那页纸举到台灯底下。
祁同伟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字他认不全，能认出来的几个字是“嘉靖三十四年”“严嵩”“徐阶”。
“这是当年梁群峰老书记批注《明史》的手迹。”
高育良把纸放回书里，合上。
“我跟着梁书记那几年，他教我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官场上最贵的东西，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等。’”
他把书插回书架，转过身来看着祁同伟。
“你现在想往沈如晦那边靠，这个心思本身没什么错。”
“沈如晦这个人做事讲规矩，不搞株连，这一点我比你先看出来。”
“可你靠得太早，靠得太急，靠得太明显，就成邻二个吴春林。”
祁同伟的肩膀缩了一下。
“老师，我不是要现在靠过去，我是——”
“你是，等沈如晦坐稳了省长的位置，汉东的盘子重新摆好了，你再过去？”高育良替他把话完。
“同伟，我问你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沈如晦坐得稳？”
这个问题把祁同伟问住了。
高育良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也不喊吴惠芬续水，就这么端着，语气不紧不慢的。
“沙瑞金这个人，在汉东根基不深，可他是上面派来的省委书记。”
“你看了沙瑞金，你就看不清楚汉东这盘棋。”
“沙瑞金这个人有一个本事——他压不住沈如晦，可他能压住你。”
“这个区别你分清楚没有？”
祁同伟的脸色变了一变。
“你祁同伟是省公安厅厅长，正厅级。”
“在汉东的干部堆里，你排得上前五十。”
“可你在沙瑞金面前，就是一个能随时调动的干部。”
“沈如晦在常委会上把沙瑞金顶到那个份上，沙瑞金没翻脸，可这不代表沙瑞金认了。”
“沙瑞金在等，等他手里的牌攒够了再打。”
“他打不了沈如晦，可他要打你祁同伟，一张牌就够了。”
“你那些事，赵瑞龙、高琴、那批亲戚、那个副省长的念头，沙瑞金手里攥着的把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祁同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现在往沈如晦那边靠，靠得越明显，沙瑞金越会拿你开刀。”
“拿你开刀，就是拿汉大帮开刀。”
“我要是护你，沙瑞金就有了动我的理由。”
“我要是保不住你，汉大帮就折了一根柱子。”
“同伟，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祁同伟低着头，半晌才挤出一句：“老师，那您，我该往哪边站？”
“哪边都不站。”高育良把茶杯搁下，声音沉下来。
“你回去把公安厅的案子抓好，把队伍建设抓好，把你能干的事干好。”
“沈如晦那边，你不用靠，也不用躲。”
“他要是真当了省长，他需要能干事的人。”
“你把事干好了，他自然看得见你。”
“沙瑞金那边，你该汇报汇报，该请示请示，别让他觉得你祁同伟眼里只有沈如晦。”
“这叫不站而站。”
“你记住，官场上最蠢的事，就是在一棵树的果子还没熟的时候，就伸手去够。”
“够不着，还容易闪了腰。”
祁同伟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老师的每个字都踩在他心口的软肉上。
可他也清楚，这些话听归听，副省长那三个字，他没打算放下。
高育良见祁同伟不吭声，就知道他脑子里那根筋还拧着。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靠了靠，那姿态像是要开一堂长课。
“同伟，你今既然坐在这儿了，我就跟你多聊几句。”
“你刚才沈如晦上对汉大帮未必是坏事，这话只了一半。”
“沈如晦这个人做事确实比沙瑞金讲规矩，可讲规矩不等于好相与。”
“我教了二十多年书，带出来的学生里头有两种人最难缠。”
“一种是笨的，笨到你跟他讲道理他都听不懂。”
“一种是太聪明的，聪明到你跟他讲道理他比你还明白。”
“沈如晦是后一种。”
祁同伟抬起头来：“老师，那您的意思是，沈如晦比沙瑞金还难对付？”
“难对付的方向不一样。”高育良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壶嘴儿对准杯口，水流细细的，一点没洒出来。
“沙瑞金是省委书记，他手里有任免权，有拍板权。”
“他要对付谁，走程序就校”
“可他的程序得摆在明面上，得经得起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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