婪婆的身份成了新的谜团。
元元把从义庄揭下来的那层绢膜收好，和梁铮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窗外的从漆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
“婪婆这个人，”梁铮率先开口，“我查了她很久，查不到任何底细。”
“连锦衣卫都查不到？”
“查不到。她就像凭空冒出来的，没有籍贯，没有亲属，没有过去。白马山庄是她二十年前买下的，用的是现银，五千两，从不同的钱庄兑出来的，查不到源头。”
元元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要么是鬼，要么是被人抹去了过去。”
“你更倾向哪一种？”
“后者。”元元道，“有人不想让她被查到。或者，有人有能力让所有人都查不到她。”
梁铮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是……宫里？”
元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朵绢布莲花，放在桌上。
“这朵花，是建文三年绣的。背面写着‘林氏赠’。林氏——是林远山，还是林莫问，还是别的什么人？”
“都有可能。”
“那婪婆呢？她看到这朵花的时候，手指在抖。她认得这朵花。她知道‘林氏’是谁。”
梁铮点点头：“所以婪婆是关键。她认识芙蕖，认识彦茹，认识那个姓林的人。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不。”
“因为她不能。”元元道，“了，就会死。”
两人沉默了片刻。
梁铮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份锦衣卫关于林远山的密报，重新看了一遍。
“林远山，福建福州府人，永乐元年入京，开杂货铺为生。表面老实本分，暗中和倭寇有往来。永乐十三年，被锦衣卫盯上，但证据不足，没有动手。永乐十七年冬，突然关闭铺子，人去楼空。”
“永乐十七年冬。”元元重复了一遍，“那正是秦泰死的时候。”
“对。林远山是在秦泰死后第三消失的。”
元元心里一动：“秦泰死前过，账册的原件藏好了，不在他身上，也不在白马山庄，需要的时候会有人送来。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林远山？”
梁铮想了想，摇头：“秦泰不会信任一个和倭寇有来往的人。除非林远山还有另一重身份。”
“什么身份？”
梁铮没有回答，只是把密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角落里的一行字：
“据查，林远山曾于永乐五年，在福建救助过被倭寇掳掠的百姓数十人。此事未记入正式档案，仅见于当地耆老口述。”
元元愣住了。
“救助被倭寇掳掠的百姓？可他本人不是和倭寇有来往吗？”
“这就是矛盾之处。”梁铮道，“他一边和倭寇做生意，一边救助被倭寇伤害的百姓。他是两面人——在倭寇面前是商人，在百姓面前是恩人。”
元元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除非……他接近倭寇，不是为了做生意，是为了救人。”
梁铮看着她，没有话。
“如果林远山不是坏人，而是卧底呢？”元元越越快，“他潜伏在倭寇内部，替朝廷收集情报。他救助百姓，是顺手而为。他和芙蕖来往，也许是为了传递消息。他关闭铺子逃走，不是因为怕被查到，而是因为——他的身份暴露了。”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因为他不知道我们可不可信。”元元道，“秦泰信他，但秦泰死了。他只能靠自己。”
梁铮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你这个推测，太大胆了。”
“可它能解释所有矛盾。”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让步。
最终，梁铮先开口：“要验证你的推测，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林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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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远山已经消失了。
元元和梁铮花了三时间，翻遍了京城所有可能和他有关的地方——他住过的宅子、开过的铺子、去过的酒馆、常走的街巷。什么都没樱他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
第四，元元去了白马山庄。
婪婆在庄子门口等她。
这一次，婪婆没有穿那身灰布衣裳，而是换了一件藏蓝色的棉袍，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些。她的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山峦，云雾缭绕，看不清深处。
“我知道你会来。”婪婆。
元元没有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层绢膜，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做的。”
婪婆看了一眼，没有否认。
“是。”
“为什么要帮芙蕖？”
婪婆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
白马山庄比元元想象的大。穿过几进院落，绕过一片竹林，婪婆把她带到了一间的茶室。茶室很简朴，只有一张桌、两把椅、一副茶具。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莲花——不是一朵，是一片，密密匝匝的，开满了整个池塘。
元元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也是你画的？”
婪婆没有回答，只是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问吧。”她，“能的，我会。不能的，你问了我也不会。”
元元端起茶，没有喝。
“芙蕖在哪？”
“安全的地方。”
“她为什么要跑？”
“因为有人要杀她。”
“谁？”
婪婆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是谁。”
元元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子的人？”
婪婆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要帮芙蕖？”元元追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婪婆沉默了很久，久到元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算是我的义女。”婪婆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她也是赵家的人。”
元元愣住了。
“赵家？”
“赵老太公，赵彦臻的父亲。”婪婆道，“三十年前，我被人追杀，是赵老太公救了我。他把我藏在赵府后院的枯井里，躲了整整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每夜里给我送饭，从不问我是谁，从不问我从哪里来。”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莲花图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欠他一条命。后来我救了芙蕖，养到十六岁，让她以花魁的身份接近赵彦臻，再把她送到赵彦臻身边。不是为了害他，是为了报恩。”
“报恩？”
“赵老太公救了我，我无以为报。赵家迟早会败落，我让芙蕖去守着赵彦臻，护他周全。”婪婆顿了顿，“芙蕖那丫头，一开始是不情愿的。可后来，她自己动了心。”
元元心里一动。
“芙蕖喜欢赵彦臻？”
婪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子傻人有傻福。芙蕖在画舫上见过他一次，就记住了。后来我让她去赵彦臻身边，她嘴上不愿意，可第二就准备新的曲子了。”
元元沉默了。
她想起赵彦臻在牢里的那些话——“我爱的芙蕖，是在画舫上弹《梅花三弄》的芙蕖。是会偷偷给我绣荷包的芙蕖。”
原来，芙蕖也是爱他的。
不是任务，不是使命，是真的爱。
“那林远山呢？”元元问，“他和芙蕖是什么关系？”
婪婆的表情变了一下。
“林远山……”她沉吟片刻，“芙蕖时候被倭寇掳去过，是林远山把她救出来的。后来林远山在京城潜伏，芙蕖帮他传递消息。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像是父女。”婪婆道，“林远山没有孩子，芙蕖没有父亲。他们互相扶持，互相照应。仅此而已。”
元元深吸一口气。
“所以芙蕖不是叛徒，不是细作。她只是——一个报恩的人。报赵家的恩，报林远山的恩。”
“也是赵彦臻的妻子。”婪婆道，“她给他生了两个孩子。那些孩子，是她的，不是任何饶。”
元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那现在呢？”她问，“芙蕖在哪？”
婪婆沉默了片刻，道：“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风头过了，她会回来。”
“回赵彦臻身边？”
“回她的孩子身边。”婪婆道，“至于赵彦臻——那要看他还愿不愿意等她。”
元元想起赵彦臻在牢里的那句话——“只要她回来。”
“他会等的。”元元轻声道。
婪婆没有话，只是看着墙上那幅莲花图。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亮得刺眼。
“婪婆，”元元站起身，“那件东西——陈十七做的那件东西——是不是也在你手里？”
婪婆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幅莲花图。
画的背面，贴着一层薄薄的绢布。她心地揭下绢布，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文件。
“这是陈十七临死前交给我的。”她把文件递给元元，“建文三年，赵彦屏让他伪造了一份建文帝的密诏。内容是——建文帝自愿让位给朱棣，并嘱咐后世子孙不得追究。赵彦屏本想用这份密诏讨好永乐皇帝，可后来他发现，永乐皇帝根本不需要这个东西。”
“那他为什么不销毁？”
“因为这份密诏，能证明另一件事。”婪婆道，“密诏上除了建文帝的印，还有太子的印。太子当时只有十几岁，他的印为什么会盖在建文帝的密诏上？”
元元接过文件，打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她来不及细看，只看见了最下面那歇—
“太子朱高炽，建文三年春，于密室见证。”
元元的手在发抖。
这份密诏，不仅能要赵彦屏的命，能要太子的命，甚至能动摇永乐皇帝的根基。
难怪那么多人要杀陈十七，要杀林远山，要杀芙蕖。
难怪婪婆要藏这么多年。
“你打算怎么办？”婪婆问。
元元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
婪婆点零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东西你拿走。”她，“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但有一条——别让任何人知道是我给你的。”
元元把密诏心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头问：“婪婆，你到底多大年纪了？”
婪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不清的释然。
“我啊，”她，“在这个朝代，我已经度过了三朝了。建文、永乐、还有那个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新朝。”
元元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婪婆，”元元轻声道，“谢谢你。”
婪婆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看墙上那幅莲花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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