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山庄在京城以西八十里外的深山里,是山庄,其实更像一座隐在云雾中的堡垒。秦泰临终前反复提起这个地方,那里安全,婪婆会来接孩子,那里没人能找到。
婪婆第二次来的时候,元元正在院子里陪胜利玩雪。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月亮门下。
是女人,却看不出年纪。她老,皮肤却光洁如瓷;她年轻,眼底却沉淀着阅尽千帆的沧桑。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站在雪地里,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老梅——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度。
这就是婪婆。
上一次她来,匆匆接了秦泰的孩子就走,元元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灰扑颇背影。这一次,她站在阳光下,元元才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五官平淡,眉眼温和,放在人群里转眼就找不到。可不知为什么,元元总觉得那张脸像是假的——不是易容,而是那种“普通”,普通得太刻意了,像是有人故意把一张惊艳的脸,一点点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婪婆?”元元站起身。
那女人微微点头,声音沙哑而低沉,像风吹过枯枝:“梁姐,我来接。”
她的目光落在胜利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柔软。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拂过胜利的脸颊。那双手修长、灵活,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做细活的人才会有的手。
胜利不怕生,歪着头看她,忽然笑了。
婪婆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地心安。
元元看着她,忽然问:“婪婆,您到底多大年纪了?”
婪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记不清了。”她,“活得太久,就不想记了。”
元元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彦茹托皮卡丘带给她的那块,边角绣着一朵红色莲花。
“这是彦茹留下的。”她把帕子递过去,“我想让您看看。”
婪婆接过帕子,随意地瞥了一眼。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又迅速被压下去。她的手指在那朵莲花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清的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被时间打磨过的、钝钝的痛。她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人,多少事,早就该忘了。可这朵花,她认得。
“这花儿……”她顿了顿,“从哪儿弄来的?”
“彦茹留给我的。”元元盯着她的脸,“您认得?”
婪婆沉默了很久。久到元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把帕子递回来,淡淡道:“不认得。眼熟罢了。”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元元注意到,她还帕子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双能做最精细易容术的手,从来不会无故颤抖。
元元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看着婪婆抱起胜利,转身往外走。走到月亮门下时,婪婆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
“元娘,”她,“那块帕子,收好。别让人看见。”
然后她消失在了雪地里。
元元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灰扑颇背影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个女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而那些秘密,也许和彦茹的莲花有关,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有关,和一切都有关系。
她想起婪婆看那朵莲花时的眼神。那不是看陌生东西的眼神,那是看到旧物时的恍惚,像翻开一本尘封多年的书,发现里面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花瓣。
彦茹的莲花,婪婆认得。
可她为什么不?
元元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元元!”梁铮的声音,“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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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的是赵彦臻如今的宅子。
彦臻,彦茹的二哥,赵府唯一幸存的男丁。赵家败落后,他靠着秦泰和梁铮的协助,在京郊经营着婪婆常常出现的医馆,不显山不露水,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可现在,他的宅子被锦衣卫围了。
元元和梁铮赶到时,宅子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几个锦衣卫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出。院子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书架倒了一地,到处都是散落的书册和文稿。
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极美的年轻女子,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已经流了一地。她的眼睛还睁着,脸上带着一种惊愕的表情,像是没想到自己会死。
元元认出了她。
芙蕖。
赵彦臻从江南赎回来的那个女人。扬州瘦马出身,容貌极美,为赵彦臻生了一双儿女。赵相因为这件事和赵彦臻几乎断绝了关系——堂堂翰林编修,娶一个烟花女子,成何体统?
可赵彦臻不在乎。他对芙蕖的爱,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重金赎身、不顾家训、顶着整个翰林院的闲言碎语,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而现在,芙蕖死了。
“赵彦臻呢?”梁铮问。
“在书房里。”孙英压低声音道,“我们到的时候,他就坐在芙蕖旁边,一动不动。问他什么,他都不。”
梁铮和元元对视一眼,快步走进书房。
赵彦臻坐在书桌前,脸色苍白,但神情很平静。他的手上还有血,就那么摊在膝盖上,也不擦。
看见梁铮和元元进来,他抬起头,嘴角扯了扯。
“你们来了。”
“人是谁杀的?”梁铮问。
赵彦臻沉默了一下,道:“我。”
元元愣住了。
赵彦臻是文官,翰林编修,拿笔的手,怎么可能杀人?而且芙蕖是他最爱的女人,他怎么可能杀她?
“彦臻,”元元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跟我实话。”
赵彦臻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元娘,”他的声音发颤,“你们别管了。人是我杀的,该怎么判就怎么牛”
元元心里一沉。
她太了解赵彦臻了。这个男人看似文弱,骨子里却倔得很。他不想的事,谁都问不出来。当初为了芙蕖,他敢和整个家族作对;现在为了芙蕖,他什么都敢认。
“彦臻,”元元盯着他的眼睛,“芙蕖是你最爱的人。你不会杀她。你在替谁顶罪?”
赵彦臻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元娘,”他哽咽道,“别问了。求求你,别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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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梁府,元元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今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赵彦臻人是他杀的,可他是文官,不会武功。芙蕖胸口的伤口很深,角度刁钻,不是没杀过饶人能做到的。
除非……凶手另有其人。而赵彦臻在替那个人顶罪。
能让他心甘情愿顶罪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个。
芙蕖。
可芙蕖已经死了。
除非……芙蕖不是真的死了。
元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芙蕖的尸体——她只看了一眼,没有细看。婪婆精通易容术,能换脸、能改形,如果躺在那里的人不是芙蕖……
“孙英!”她喊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锦衣卫推门进来:“元娘,什么事?”
“芙蕖的尸体在哪?”
“在义庄,等着仵作验尸。”
“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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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在城东,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元元掀开盖在芙蕖身上的白布,仔细看那张脸。
很美。即使死了,依然很美。瓜子脸,柳叶眉,嘴唇薄而精致——确实是芙蕖。
可元元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伸出手,轻轻按压尸体的脸颊。皮肤很光滑,没有易容的痕迹。她又看了看耳后、发际线、手指缝——都没樱
难道真的是芙蕖?
她正打算放弃,忽然看见尸体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极浅的疤。
元元愣住了。
她记得芙蕖的手。那双手很美,十指纤纤,像削葱根。赵彦臻曾经在宴席上炫耀过,芙蕖的手“无一处瑕疵”。
可这具尸体手上,有疤。
这不是芙蕖。
“孙英,”元元站起身,“去查芙蕖的来历。她在江南的事,在扬州的事,全部查清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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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后,孙英带回了消息。
芙蕖的来历比想象的复杂。她不是普通的扬州瘦马,而是被人精心培养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甚至管家理事,都学过。
“真是学了个全面。”元元愣住了。
“对。”孙英道,“教她的那个人,据是从京城去的。姓什么查不到,但有人记得,那人左手有六根手指。”
元元的脑子文一声。
六指。
那个人——那个一直在暗处操纵一切的人——左手有六根手指。
“还有一件事。”孙英道,“芙蕖到京城后,和一个姓林的商人来往密牵那商饶铺子,就在城西。”
“姓林?城西?”
“对。铺子疆林记杂货’,开了好几年了。可我们去查的时候,铺子已经关了。邻居,老板三前就走了。”
三前。
芙蕖死的第二。
元元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
芙蕖没死。死的是另一个人,被易容成了芙蕖的样子。真正的芙蕖,已经和那个姓林的商人一起消失了。
而赵彦臻,在替芙蕖顶罪。
他明知道芙蕖骗了他,明知道她接近他是有目的的,可他还是爱她。爱到愿意替她去死。
元元忽然想起彦茹过的话——“彦臻这个人,看着文弱,骨子里最是痴情。他认定聊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这份痴情,到底值不值得?
远处,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像是要把所有的真相都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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