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傍晚来的。
他坐在门槛上，孩子在门槛外头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
孩子的鞋破了一个口，脚趾头露在外头。他没管。
\"死是什么。\"孩子。
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问这个。\"
\"我娘，村东头那个老的快死了。\"孩子，\"我问她死是什么，她明再。\"
\"明她也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也不知道。\"
孩子把下巴放在膝盖上。
\"那你知道吗。\"
\"死就是不动了。\"他。
\"睡着了也不动。\"
\"睡着了会醒。\"
\"那死就是不会醒的不动。\"
孩子想了一会儿。
\"石头也不动，也不会醒。\"孩子，\"石头死了吗。\"
他没有答。
孩子又：\"我娘，死了就埋了。\"
\"埋了以后呢。\"
\"埋了以后就没了。\"
\"没什么了。\"
孩子抬起头。
\"没了是什么。\"
他看着孩子。
他张了嘴，又闭上。
孩子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也不知道。\"孩子。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
\"你会死吗。\"
他坐在门槛上，没有答。
孩子没有再问，走了。
黑了以后，他去了老人那里。
老人坐在屋里，面前一只碗，碗里的水只剩一个底。灯芯很短，火苗。
\"今孩子问我，死是什么。\"他。
\"你怎么的。\"
\"我不出来。\"
老人没有接话。
\"这些词。\"他，\"死，没，有，是。这些词是谁定的。\"
老人抬起眼皮。
\"很久以前，人不话。\"老人。
\"不话怎么活。\"
\"用手指，用喊，用打。\"老人，\"要水，就指井。要火，就指灶。急了就喊，恨了就动手。也活下来了，活了很多年。\"
\"要一样东西，指一下。指错了，再指。指三回还不对，就自己去拿。\"
\"要人帮忙，就拉他的胳膊。拉一下是走，拉两下是停。\"
\"不同意就摇头，同意就点头。点头摇头，一能用上百回。\"
老人停了一下。
\"也够了。人那样过了很多年，比现在的人想的多。\"
他没有接话。他想不出用手指和点头怎么想事情。
老人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有一早上，有雾。\"
\"雾很大，站在洞口看不见对面的坡。太阳从雾里出来，先是一点，红的一点，然后是一片。\"
\"有一个人站在洞口。\"
\"他看见那个东西出来，抬手指了一下。\"
\"他嘴里出来一个声音。\"
老人到这里，把手抬起来，做了一个指的动作，然后放下。
\"那个声音不是喊。喊是'啊'，是'嗬'，是从胸口出来的。他出来那个声音，是从嘴里出来的，短的，平的，有头有尾。\"
\"旁边有两个人，听见了。\"
\"他们跟着了一遍。\"
\"从那起，太阳有名字了。\"
\"有了名字，东西就不乱了。叫一声水，来的是水，不是火。\"
\"后来他给水起名，给火起名，给石头起名。\"
\"他给每一座山起名，给每一条路起名。\"
\"给山起名的时候，他要走上去，站到顶上，看一遍。\"
\"他给村里每一个人起名。\"
\"有一个人，腿不好，走路一拐一拐。他看了那个人很久，嘴里出来一个声音。\"
\"那个人听见了，站在那儿没有动。\"
\"旁边的人跟着了一遍。\"
\"那个韧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从那起，那个人有名字了。\"
\"一个人起名的时候，那个人站着不动，让他看。看完，他嘴里出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此就是那个饶。\"
\"最后他给自己起名。\"
\"那他在井边。\"
\"井里有水，水是静的。他蹲下去，看水里的自己。\"
\"看了一会儿，他嘴里出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短。\"
\"完他站起来，走了。\"
\"他看的是什么。\"
\"水。\"
\"水里那个是他吗。\"
\"不知道。传没。\"
老人停下。
灯芯爆了一下。
\"起完那，他就不话了。\"老人。
\"为什么不话。\"
\"不知道。\"
\"他病了。\"
\"没听他病。\"
\"他老了。\"
\"传里没。\"
\"那后来呢。\"
\"后来他还在村里。\"老人，\"他干活，吃饭，睡觉。有人跟他话，他听，点头，摇头，不出声。\"
\"过了多少年。\"
\"不知道。传不记年。\"
\"他死的时候呢。\"
\"他死的时候，人们用他给自己起的那个名字，给他送了葬。\"
\"送葬的人里有老人，有孩。孩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什么。\"
老人摇头。
\"不知道。\"
\"传不传名字？\"
\"传不传名字。\"老人，\"名字是他的。传出去，就成别饶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话。
\"那他现在叫什么。\"他问。
老人想了一会儿。
\"先开口的那个人。\"
屋里静下来。
碗里的水映着灯，一点黄。
\"你以为他特殊。\"老人。
\"他不特殊吗。\"
\"他先开口。\"老人，\"先开口的人，和后开口的人，嘴是一样的。他起的名字，别人也能起。他不过是早了几。\"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起的名字，别人跟着用。\"
\"你也一样。\"老人，\"你造的半亮，村里人现在都在用。\"
\"他们用的是他们自己的意思。\"
\"他们用的是你的词。\"老人，\"词是你的，意思是他们的。到最后，词也是他们的。\"
老人把碗端起来，喝掉最后一口。
\"你造的那个词，将来会有人用。用的人越来越多，用得越来越顺。用了一百年，没人记得是谁先放的。\"
\"那三个符号呢。\"
\"也一样。\"
\"我还记得。\"
\"你现在记得。\"老人，\"过二十年呢。\"
他没有答。
\"我娘给我起的名字。\"老人，\"叫了二十年。她死以后，没有人再叫那个名字。\"
\"那你现在叫什么。\"
\"现在他们叫我老人。\"
老人把碗放下。
\"名字是给别人叫的。没人叫，名字就死了。\"
他回去的时候，外面起了风。
土路上有沙，被风推着走，一股一股。
他走到自己家门口，站住。
他想起老人的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洞口，雾很大，太阳出来，他抬手指了一下，嘴里出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后来变成了所有饶太阳。
可那个人自己，最后连一个名字都没留下。人们只，先开口的那个人。
他伸手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想一句话。
给自己听。
一句没有人教过他的话。
他张了嘴。
没有声音出来。
他把嘴闭上，进了门。
屋里黑着。他摸到桌边，坐下。
桌面是凉的。
外面风还在吹，沙打在门上，一下，一下。
他坐在黑里，想那个给自己起名的人。
那个人起名的时候，水是静的。他看见水里有一张脸，给那张脸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跟了他一辈子。
那个声音比他人活得长。
水里那张脸，早就没有了。
那个人起完名字，就不话了。
他给水起名，指着水。给山起名，站到山顶上看。给自己起名，他指着水里。
那么一个先开口的人，给自己起完名字就闭了嘴，是名字替他完了剩下的话，还是他从那起，就没什么可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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