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隔了一来。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一根树枝，在地上划。
\"我娘问我。\"孩子。
\"问什么。\"
\"半亮是什么。\"
他把树枝放下。
\"你怎么的。\"
\"我是亮之前那一段。\"孩子，\"上有白，还看不清人。\"
二
\"她什么。\"
\"她问我，那傍晚呢。\"
他停住。
\"傍晚是什么。\"孩子。
\"黄昏。\"
\"黄昏是黄的。\"孩子，\"傍晚不黄。傍晚也是一半亮一半不亮。\"
他没有话。
孩子等了一会儿，把树枝捡起来，在地上又划了两下。划的是一横，一竖，一横。
\"我娘，早上叫半亮，傍晚也叫半亮。\"孩子，\"她这样才不亏。\"
\"什么叫不亏。\"
\"她，一有两个半亮，你只一个，另一个就白亮了。\"
他看着孩子。
孩子把树枝插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
三
第二他去井台打水。
井台在村中间，石头砌的，井口比一个桶大一圈。井绳挂在木架上，用了很多年，中间比两头细。
他到的时候有两个女人，一个在绞绳，一个扶着桶。
他把自己的桶放下，站在一边等。
绞绳的那个把桶提上来。桶出井口的时候，水面上有一块白，是。提到半空，那块白碎了。
她把水倒进自己的桶里，倒了一半，停下，看了看。
\"半亮了。\"她，\"我得回去。\"
他的手在绳上停了一下。
那时候是傍晚。太阳刚落到土坡后面，还有一半白，一半已经暗了。
那个女人提起桶，转身要走。
\"你半亮。\"他。
女人停下。
\"我半亮。\"
\"你的是傍晚。\"
\"是傍晚。\"女人，\"一半亮一半不亮，不叫半亮叫什么。\"
他张了嘴。
没有出来。
四
他把水提回去，路上想。
那个女人没有错。
半，是一半。亮，是亮。一半亮一半不亮，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就是那个意思。
他造这个词的时候，只想着早上。
可这两个字不只听他的。
半这个字，在别人嘴里用过几百年。亮这个字，也用了几百年。他把两个旧东西拿过来，放在一起，用一个新意思捆住。
捆得住一时。
捆不住那两个字自己带着的意思。
五
他坐在门框上，把这两个字拆开想。
半，是分开，是不到一整。半个饼，半条路，半句话。凡是用到这个字的地方，都是把一样东西从中间切开，只拿一边。
亮，是有光。亮，灯亮，刀口亮。凡是用到这个字的地方，都是有东西在发光，或者有光落下来。
合起来，是光只有一半。
早上光在长，一半是还没长够。傍晚光在退，一半是已经汪一半。
长和退，都是只有一半。
他造的时候，想的是长的那一半。
可湍那一半，也是那一半。
他半个饼的时候，心里是有饼的。他半亮的时候，心里只樱
别人半亮的时候，可能先有半，再有亮，然后才拼出来。
顺序不一样，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六
三里，这个词在村里走开了。
第一早上，他路过井台，听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半亮的时候井边没人，水凉。那个人：那我明早点来。
第二傍晚，他从地里回来，路过一户人家门口。门口有个男人在收柴，一边收一边朝屋里喊：半亮了我得回去，锅里还烧着。
第三，他听见两个孩子在路上跑，一个喊：半亮了半亮了，回家。
同一个词，两个时候。用的人都对，听的人都懂。
没有一个人听着别扭。
七
他听见别人用这个词，每一次都要停一下。
不是因为他们用错了。
是因为他们用得对。
他们这个词的时候，那两个字是他们的。半是他们的半，亮是他们的亮。他们的时候不用让开，不用听气口，不用管这个词是从哪儿来的。
他插不进去。
有一次他试着纠正。井台上一个人半亮，他：那是黄昏。
那个人：黄昏是黄昏，半亮是半亮。
他：半亮是亮之前。
那个人：亮之前那个我不常用，我起得晚。
有一孩子在路上叫他。
\"半亮了。\"孩子，\"你怎么还不回去。\"
那时候是早上。
他站住。
\"你的是早上。\"
\"是早上。\"孩子，\"早上半亮，傍晚也半亮。我娘的。\"
他看着孩子。
孩子完就跑了，跑了两步，回过头。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孩子跑远了。
他站在原地。
他教给孩子的那个词，孩子用回来了。用得比他顺，比他快，中间没有停顿。
他自己这个词的时候，还要想一下是哪一个半亮。
孩子不用想。
八
他去问老人。
老人坐在屋里，面前一只碗。碗里的水少了一半。
\"词出去了。\"老人。
\"出去了怎么样。\"
\"就长腿了。\"
老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以为你造了个词。\"他，\"你只是把两个别饶词放到了一起。放法是你的，那两个词不是。\"
\"那还是我造的吗。\"
\"是你先放的。\"
\"先放的算不算造的。\"
老人没有答。
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晃完了平了。
\"以前村里有个词。\"老人，\"叫过手。\"
\"过手。\"
\"分东西的时候，从一个人手上过到另一个人手上。粮从这只手到那只手，叫过手。\"
\"后来呢。\"
\"后来村里人拿它女人。\"老人，\"了三十年。现在你问村里人过手是什么意思，他们的是那个。\"
\"没人记得它原来是分东西的。\"
\"没人记得。\"老人，\"我也快不记得了。我是听我爹过一次，才知道它原来不是那个意思。\"
老人把碗推到一边。
\"你现在这个词。\"他，\"心里想的是哪个。\"
他想了一会儿。
\"两个都想。\"
\"那就是了。\"老人，\"它已经不是你的了。\"
九
回去的路上，他想再造一个词。
既然半亮被分给了两个时候，那就再造一个，只给早上。
他一边走一边试。
\"初白。\"不对。初是第一，白是白。可傍晚也是从白开始的。
\"上白。\"更不对。上是一个方向，白是一个颜色。两个放在一起，的是往上白。不是往上白的。
\"白起。\"他停了一下。白起。这个听着像一个饶名字。名字不能当时候用。
他又试了两个。都不对。
不是不好听。是每一个词一出来，那两个部分就已经带着别饶意思。他拿过来，捆不住。
他想起去年造那三个符号的时候。纸上没有声音，没有气口，符号是干净的。
现在不是了。现在每一个字都有人用过，用得起了包浆。
他把这个念头放下，继续走。
十
走到村口，一半亮一半不亮。土坡上面那一条是白的，下面已经黑了。路上有两个人往回走，走得快。
他站住。
他想一句话，给自己听。
\"半亮了。\"
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浮起来的不是早上。
是现在。
是他站在村口，在退，白的那一条越来越窄。是他手里那只空桶，桶底还有一点水在晃。
他把嘴闭上。
十一
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把桶放下，坐在门槛上。
门槛外头的土路已经黑了。村口那边还有一点白，白得很快也没有了。
他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又了一遍。
这一遍，他分不出自己的是早上还是傍晚。
那么一个词，是把它放在一起的那个人造的，还是把它用下去的那些人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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