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那个老的，是第三早上没的。
有人来敲门，还没亮。
\"栓爷没了。\"
他起来，穿衣服，跟着走。
路上又来了两个人，都不话，走得很快。
他昨还见过栓。
昨下午，栓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头上晒太阳。他走过去，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话。
栓这半年不话了。不是不会，是不。
有人他耳朵聋了。有人他脑子糊涂了。
他昨从栓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栓的眼睛跟着他转了一下。
那是最后一次。
屋里点着灯。灯放在地上，一盏，火苗不高。
人躺在门板上，脸上盖一块布。布是新的，白的，边上还没有缝。
洗身是头夜里做的。谁洗的，他不知道。他来得晚。
穿了三件。里头一件白的，中间一件青的，外头一件黑的，黑的没有扣子，用带子系。
鞋是新的，底上纳了密密的针脚，没有沾过土。
他儿子跪在门板边上，两只手撑在地上。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在外头招呼人，的跪在里头。
他没有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门板上那只手。
手在布外头，露着一截。指头是弯的，指甲发青。
他想起昨下午，那只手在膝盖上放着。
来吊的人进门，先喊一声\"栓\"，然后跪下哭。
他站在门口看。
来一个人，喊一声。来一个人，喊一声。
喊到晌午，那个名字被喊了多少回，他数不清。
他数了一下，一个上午，来了三十几个人。
有一个是从邻村来的，走了两个时辰。进门喊了一声\"栓\"，喊完站在那儿，没有哭，过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数的是别的。
没有一个人\"死\"。
\"走了\"。这话的是栓的大儿子，站在门口迎人，来一个人一遍。
\"去了\"。这话的是村里的一个女人，声音低。
\"不在了\"。这话的是个年轻人，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错了。
\"没了\"。这话的是来报信的那个人。
\"老了\"。这话的是个老头，跟栓差不多年纪。
\"过去了\"。这话的是个教书先生模样的，话慢。
\"不回来了\"。这话的是个女人，完自己先哭了。
七个法。他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他问旁边的人：\"为什么不直接死。\"
那人看了他一眼。
\"了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就是不能那么。\"那人，\"老人传下来的。了，家里还要出事。\"
\"出了什么事。\"
那人没有答，转身走了。
后来他又问了两个人。
一个：\"了死人会回来。\"
一个：\"了活人要生病。\"
两个法不一样。他把两个都记住了。
停灵停了三。
头一夜里守灵。灯不能灭，灭了要重新点，点的时候不能用自己的火。
他守了半夜。
屋里坐了几个人，都不话。有人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半夜里，栓的儿子忽然了一句：\"我爹昨还要修屋顶。\"
没有人接。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瓦我那儿樱\"
完也没有人接。
第三早上出殡。
没亮就起了。棺材是前一抬进来的，柏木，村里存的。
抬棺材的是八个人，都是壮年。绳子在杠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棺材抬到门口，停下。
他儿子站在最前面，转过身，对着村子。
喊了一声：\"栓。\"
那个字拖得很长，从村口一直拖到坡上。
没有人应。
他又喊：\"栓，回来。\"
还是没有人应。
最后一声喊得最长，尾音往上挑，挑到一半断了。
棺材抬起来，往村东的坡上走。
出了村口，每走十来步，停一下，喊一声。
喊到坡底下，一共喊了九回。
第九回喊完，抬棺材的人换了一次肩。
坑挖好了，土堆在两边。
坑不深，四尺。底下是黄泥，挖出来的土里有石子。
有人下去把坑底踩平。
棺材放下去。放的时候四个人扶着，慢慢往下送。
到底的时候，绳子响了一声。
填土的时候，他儿子跪在边上，没有再喊。
土填到一半，儿子把手里的一把土撒下去，站起来。
埋完了。
往回走的时候，老人也在。
老人走得慢，落在最后。艾隅放慢脚步，跟他并排。
\"喊了三声。\"艾隅。
\"三声。\"
\"他没应。\"
\"应不了。\"
\"那为什么还喊。\"
老人走了一段，才话。
\"喊给旁边的人听。\"
\"旁边的人知道他不应。\"
\"知道。\"
\"知道还喊。\"
\"知道才喊。\"老人。
艾隅停了一下。
坡上还有风，把新土上的灰吹起来一点。
\"我时候。\"艾隅，\"村里死过一个孩。\"
\"我记得。\"
\"他家在村西。死的那，他娘在门口喊了一夜。\"
\"喊了一夜。\"
\"喊的是他的名字。\"
\"喊到亮。\"
\"亮以后呢。\"
\"亮以后就不喊了。\"老人。
\"这些词。\"艾隅，\"走了，去了，不在了。\"
\"怎么了。\"
\"都是给活人的。\"
老人没有接。
\"死人不用词。\"艾隅，\"死人什么也不用。埋下去就完了，不用谁他不在了。\"
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下坡。
下到一半，老人停下来。
\"你娘死了以后，谁喊你的名字。\"
艾隅没有答。
\"我问你。\"老人，\"有人喊吗。\"
他想了一会儿。
\"没樱\"
\"后来呢。\"
\"后来也没樱\"
\"那你现在叫什么。\"
艾隅张了张嘴。
村里人叫他什么。
叫他\"喂\"。
地头上有人喊：\"喂，那个谁，帮我抬一下。\"
叫他\"那个谁\"。
叫他\"会造词的那个\"。这话带着一点别的意思，的时候人会笑。
叫他\"从山那边来的\"。他来的时候是从山那边来的，来了这么多年，还是从山那边来的。
\"他们不叫我名字。\"他。
老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走。
\"那你名字还在不在。\"老人。
这句话是背对着的。老人没有回头。
艾隅站在坡上，没有跟上去。
他娘死的那年，他十一岁。
死的时候是秋。地里还没收完。
来的人不多。他娘不爱话，村里人跟她不熟。
他站在门口，没有人叫他。
有人进门，看见他，绕过去。
他站到黑，自己进屋，坐在他娘躺过的那张床边上。
床上还有味。是草药味，混着汗味。
他坐了一夜。
他娘喊他的时候，是两个字，前面那个字重，后面那个字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喊完了，他会应一声。
应的时候，他不用想。喉咙自己就动了。
他娘死了以后，那个声音没有人再发过。
他自己试过。
有一年冬，他坐在屋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
念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声音，不是他娘的。
前面那个字也重，后面那个字也轻。
可那不是剑那是学。
他学不像。他学得再像，也不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
快黑的时候，他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看见坡上还有人。
埋完了，人在往下走，三三两两。
有一个人走在最后，回头，对着坡上喊了一声。
\"栓。\"
那个字拖得很长。
那是他儿子。喊完就转过身，走了，没有等。
他站在路边。
喉咙动了一下。
应了。
没有声音出来。
那么一个人站在路边，应了一个不是叫他的声音，他应的是那个名字，还是他自己那个早就没有人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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