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是旧的。
木头已经发黑,边角被摸得发亮。老人站的那个位置,地上有一块石头,比旁边的低下去一点,是被站出来的。
艾隅站上去。
脚底下很平。他把手掌贴在门框的竖木上,木头凉,凉得像刚从地里挖出来。
他对着外面话。
\"有人吗。\"
声音出去了。
他等着。他等着有什么东西撞上来,或者有什么东西回来。他等了很久。
没樱
声音出去,像扔进一口很深的井。井里没有回声。也许井底太远,也许根本没有井底。
他又了一句。
\"我在这里。\"
还是没樱
他试着短的。一个音,收得很快。他试着长的,拖到气不够。他试着叫自己的名字。艾隅。两个字,第二个往下掉。
全都没有回来。
他回到屋子里,坐下。
他想弄明白一件事:声音出去了,然后去了哪里。
如果它撞到什么,会回来。如果它被什么吃掉,会有一声吞咽。可它什么也没有遇上。它只是出去了,然后不在了。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门框开始,一直往右,画到纸边,停住。
纸边外面是空的。他把笔尖悬在纸边外,悬了一会儿,没有落下去。
那夜里,他躺着,等自己的嘴动。
声音来了。
他听。
一开始还是那样。轻,短,一段一段,中间停得比的地方长。每一个音到最后都往下掉。
听到中间,他忽然坐起来。
有一段是新的。
三个音。第一个平,第二个往上挑,第三个又落下来。
往上挑的那个音,他认得。
白他在门框那里试过。他试了很多种法,其中有一种是把第二个音往上挑的。他试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外面有人,这一声能不能让他回头。
夜里,那三个音从他自己嘴里出来了。挑的位置一样,落的长度也一样。
他把那三个音记在纸上。用炭笔,一个音一个圈。
写完他坐着,看了很久。
第二他没有话。
一整,他没有开口。他喝水,吃东西,走路,看人。别人跟他话,他点头,或者摇头。
他要看看,如果他不,那个东西还不。
夜里声音照旧来了。
一段一段,往下掉。
他在里面找那三个音。找了很久,找到了。还是那样,第二个往上挑。
它还在。他不,它也。
第三,他改了办法。
他只在夜里,一个音。短,平,尾巴往下掉。像把一块石头放在地上,放稳,不推它。
他了七遍。七遍之后停住,躺下,等。
那夜里,呓语里没有那个音。
第四他又七遍。
那夜里,还是没樱
第五他没有。
那夜里,那个音来了。
短,平,尾巴往下掉。
了七遍。遍与遍之间隔的时间一样长,跟他白的间隔一样长。
艾隅躺在那儿,手心出了汗。
他不是害怕那个声音。他害怕的是那七遍。
七遍是他在白的。那个东西不但学会了,还数过。它等到他不,才。
孩子是在第六来的。
孩子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掰成块,一块一块往嘴里放。吃到一半,孩子停下来。
\"那个音,\"孩子,\"是你的。\"
艾隅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因为它得跟你一样。\"孩子想了想,\"可是比你慢一。\"
艾隅没有接话。
\"你昨的,它今。\"孩子把最后一块饼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你前的,它昨。它总是慢一。\"
孩子走了以后,艾隅坐在门口,看着外面那片空。
慢一。
不是学得像,是学得慢。慢一,是因为它要先把声音听完,再学。
那么它听的时候,是在哪里听的。
他去问老人。
老人坐在墙根,背靠着土,眼睛半闭。太阳照到他脸上,脸上的皮松着,一块一块往下坠。
\"你叫什么。\"艾隅问。
老人睁开一只眼。
\"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一个名字怎么剑\"
老人把眼睛闭上。
\"名字不。\"
\"为什么。\"
\"名字出去,就有人学。\"老人,\"学得像了,叫你的就不是你娘了。\"
艾隅站着,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老人自己开口了。
\"我娘叫我,是这么叫的。\"
他发出两个音。第一个短,第二个往下掉,掉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就这个。\"老人,\"她叫我一辈子,就这两个音。我后来走了很远,听见有人这么叫,我还是要回头。\"
艾隅把这两个音记下来。他在纸上画了两个圈,第二个圈画得比第一个低。
他每在门框那里那两个音。
给外面听。
两夜之后,呓语里出现了它们。
第一个短,第二个往下掉,掉得很轻。
一模一样。
那夜,老人应了一声。
\"哎。\"
声音不大,是从睡里出来的,带着鼻音。应完之后,老人翻了个身。
艾隅坐在暗处,没有动。
第二早上,老人坐在墙根,眼睛比平时亮。
\"我娘叫我了。\"老人,\"昨夜里。她叫我回家。\"
艾隅看着他。
\"你听见了。\"
\"听见了。\"老人,\"她叫了两声。第一声我没应,第二声我应了。\"
老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怕把这件好事惊跑。
\"她还在。\"老人,\"这么多年,她还在叫我。\"
艾隅没有话。
他想告诉老人,昨夜叫他的不是他娘。那个音是从他自己嘴里出来的,是他自己一句一句教进去的。
他没有。
那夜里,他躺着,嘴没有动。
他等着。
声音来了。
一开始是那些旧的,往下掉,一段一段。
后来出现了一段他不认得的。
四个音。第三个音中间有一个转折,先往下,又拐上去,拐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挤过去。
他把这一段记下来。四个圈,第三个圈画成一个拐弯的样子。
亮以后,他站在门框那里,学着。
第一个音,出来了。第二个音,出来了。
第三个音,他的舌头停住了。
那个转折他做不出来。他的喉咙里没有那样一条路。
他试了很多遍。试到嗓子里发涩,试到不出话。
他坐在门口,想了很久。
他一直以为,那个东西在学他。
现在他不确定了。
它学了他能的,也了他不能的。它能的比他多。它比他多出来的那一部分,是从哪里来的。
他想起孩子的话。慢一。
如果它总是慢一,那么它现在的,是他昨的。
可他昨没有过那个转折。
他往前想。前,没樱大前,也没樱他把过的话一句一句翻回去对,对不上。
那么这一句,是从更早的地方来的。早到他还不会话的时候,早到他还没有到这里的时候。
或者,不是从他这里来的。
那夜里,他没有等。
他自己先了。他了一个很短的音,短到几乎不算一个音。
声音出去。
他躺在暗处,听着自己嘴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那个音回来了。
从他嘴里回来的。一模一样的短,一模一样的轻。
比他的,晚了大概两口气。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屋顶是黑的。黑得很平,什么也没樱
他想:他一直在问,外面那个东西在听什么。
他从来没有问过另一件事。
如果它学得够像,像到他自己也分不出来,那么此刻在这个身体里话的那个,是谁?
那么此刻在这个身体里听着的那个,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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