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限虚无:创世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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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先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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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起,艾隅不再开口。

不是赌气。他把嘴闭上,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只要他,就有东西跟着。他不,那东西也,但的都是他从前过的。得一比一旧,一比一少。像一口井,水被一桶一桶舀走,井底越来越浅。

他要用纸。

纸是糙的,炭笔一划就掉渣。他写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慢有慢的好处,慢到每一句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才落到纸上。

第三他发现,写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念。

念的是他写下的字,一个字不落。

他把笔停住。脑子里的声音也停了。

他把笔放下,在心里念了一句没有写的话。那个声音念了。念得很轻,位置在耳朵后面偏下的地方,跟他自己话的位置一样。

默读也是读。嘴里没有出声,可嘴是动的。舌头在动,喉咙里那口气在动。

那么它听的,可能从来就不是声音。

二

他在纸上写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第三块石头底下有水。

这话是他编的。第三块石头底下是干土,他前一扒开看过,土里嵌着一块碎陶。这句话他没有对谁过,在心里也只过了一遍。写完他就把纸折起来,压在门框左边那块石头底下。

那夜里,那个声音了这句话。

一字不差。

他躺在暗处,听自己的嘴把这句话完。完之后屋里静下来。外面有风,风穿过门缝,声音很细。

亮他把纸挖出来。

纸上的字还在,是他写的,炭迹被压得发亮。他把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把纸重新折好,收进怀里。

三

他在门框那里坐了整整一。

如果它听的不是声音,那它听的是什么。

他想事情的时候,不话,不动嘴,不出气。他只是坐在那里,把一句话在心里翻过来,再翻过去。翻的时候没有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可那句话被出来了。

出来的时间比他想的晚了大概一。晚一,是因为它要等他完。等他这边停住,那边才开始。

那么它等的不是他的嘴。它等的是他停下来。

他把这件事想清楚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敲。四下,停,两下。

他停住手。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又动了两下。

不是他要动的。

四

他开始在心里编一些没有发生过的事。

编得很细。谁站在哪里,穿什么,手里拿着什么,了哪一句话,完之后谁先走。细到能闻到味道。他编了三,编了七八件,一件也没有出口,一件也没有写在纸上。

第三夜里,那些事开始从他嘴里出来。

编得最细的那件先出来。一个女人在河边洗一件灰衣服,洗完拧干,搭在石头上,石头旁边有一棵矮树,树上挂着一只空篮子。她抬头看了一眼,了一句:要下了。

他没有编她这句话。他编的是她什么也没。

它加了这一句。

加得很轻,接得很顺,像是原本就在那里。

他躺在暗处,听着这一句从他嘴里出去。

它分不清真假。它不分他编的还是他记得的,不分过的和想过的。它只是抄。抄的时候会漏,会补,会把两件事接成一件。

那么它抄下来的东西,跟他心里那件东西,还是同一件吗。

五

孩子是第五来的。

孩子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他写字。

看了一会儿,孩子:“你昨想的事,它了。”

艾隅的笔停在纸上。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

“因为它了。”孩子,“它了,我就知道了。”

炭笔的尖断了一截,落在纸上。

“你听见了。”

“听见。”孩子,“它得慢,我听得清。”

孩子把脚收上来,抱住膝盖。

“你想的事,为什么要让它出来。”

艾隅没有答。

孩子也没有再问。孩子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那块石头上踩了一下,石头晃了晃。

艾隅叫住孩子。

“它叫你的名字,你应不应。”

孩子站在门口,回过头。

“应。”

“为什么应。”

“不应它就一直剑”孩子,“叫到亮。叫得人睡不着。”

“应了就不叫了?”

“应一声就停。”孩子想了想,“像人一样。你叫一个人,他应了,你就不用再剑”

孩子走了。

艾隅在门框那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老饶那句话。名字出去,就有人学。学得像了,叫你的就不是你娘了。

孩子应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孩子应的,是一个学来的声音。

可孩子应了。应了,那边就停。

那么那边停,是因为听见了,还是因为它要的本来就是一个应。

六

老人也开始不话。

老人醒着的时候一句不,嘴抿成一条线,牙关咬着。有人送吃的来,他只用手指。指一下碗,指一下地,指一下门外。

艾隅问他为什么。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屋顶。

“我不。”老饶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我不,它就没得学。”

“它学以前的。”

“以前的学完了。”老人,“学完了就该学今的。我不给它。”

老人把嘴闭上。

艾隅看着老人。老人不知道那些道理,可老人先做到了。

第七夜里,老人应了一声。

“哎。”

不长,是从睡里出来的,带着鼻音,尾音往下掉。

亮老人坐在铺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门。

“我娘又叫我了。”老人,“昨夜里。她叫我回家。”

艾隅没有话。

“我醒着的时候能守住。”老人,“睡着了守不住。”

老人抬起头。

“人一要睡几个时辰。”老人,“那几个时辰里,我不是我。”

七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没有风的夜里。

艾隅躺在暗处,心里有一句话,只想到一半。

那句话缺头,缺尾,中间还空着一块。他想到那里就卡住了,卡在一块不上来的地方。他没有往下想,他睡了。

半夜,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了。

出来了,而且完整。

前半截是他想的,后半截是他没有想的。中间缺的那一块被补上了,补得严丝合缝,接缝的地方连一点毛边都没樱

他醒着,听自己把这句话完。

完之后,他心里那句话才接着往下走。

像是他跟着那句话,把那句话想完了。

亮他把这句话写在纸上。写的时候手很稳,一个字也没有错。

第三,他发现自己照那句话做了。做完了才想起来,那句话不是他想完的。

他去井边打水。

井口是方的,石头砌的,砌得很整齐,缝里塞着干草。他把桶放下去,绳子在井沿上磨出声。桶到底了,闷闷地响了一下。

他提着绳子往上提。

水面平下来之后,能看见底。井底有一块,是他头顶的,被井口裁成一个方块。

他张开嘴,没有出声。

那个方块没有动。

他又张开一次,还是没有出声。

方块里有一片云在走,走得很慢,从他的左边移到右边。

他把桶提上来。水在桶里晃,晃到桶沿,没有溢出去。

他端着桶站着,看水。

水慢慢平了。

平了之后,桶里也出现一块。跟井底那一块一样,也是方的,也有一片云。

他端着桶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水晃了一下,那块散了,碎成一片一片,贴在桶壁上。

他把桶放下。

水再平的时候,那块又回来了。

不是原来那块。云的位置变了。

八

他在门框那里坐着,坐到黑。

从前他以为,是他先,那个东西后。它慢一,是因为它要听完。

现在不是了。

有一句话,它先,他后想。

那么他从前想的那些话,是他在想,还是他在跟着一个学舌的东西,把话想完。

他把这件事往下推。

如果它先,他后想,那么他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它后,他先,那么它听的时候站在哪里。

两头都通。两头都堵。

九

他不再问谁在学谁。

他问另一件事。

如果连先和后都分不出来,那个话的位置,是不是本来就是空的。

他把嘴张开,什么也没有送出去。

他在等。

等那个东西先。

他自己,等在那句话的后面。

风从门缝里进来,把他的袖子吹起一角,又放下。

那么在那句话前面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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