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着睡了一次。
不是累。觉不会累。他是想看看,如果自己不管着,会发生什么。
他把自己放软。像一件湿衣服挂在绳上,让水自己往下走。他不再撑着\"我在这里\"这件事,让它松掉。
松到一半的时候,梦来了。
梦里有光,很淡,从上面落下来。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地上铺着细沙。远处有人在走,走过去,走回来,走的路是同一条。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人走的时候,脚在沙上不留印。走过去是平的,走回来还是平的。
他开口话。
的是什么,他自己听不清。声音出了嘴,就到了别处,像扔进水里的石子,落下去就没有了。他接着,了很长一段。
对面没有人。他没有对着谁。
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冲着远处喊了一声。
那一声喊出去,很快就没了。它不撞什么,也不回来。这片空地上连回声都没樱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樱他接着往下。
完他停下来,觉得自己刚才的那些,一个字都记不住。不是忘了,是从来没有进到能记的地方。
他醒过来。
醒的时候,他先感觉到的是嘴。
舌头在动。牙关松着,嘴唇一开一合,喉咙里有东西在往上走。很轻,像含着一口水在话。
声音从他嘴里出来。
不是他在。他的嘴在动,气在走,声音一段一段地出来,可他不认得那些声音。他试着停下来,停不住。他试着改,改不了。
他把手按在喉咙上。
那一段皮在震。一震一震,跟着嘴里的声音走。他按住不放,想把它压住。压不住。震得不算重,可一直不停,像皮下面有个东西在敲门。
他把手拿开,又按上去。
他坐在门槛上,让自己的嘴了很久。
快亮的时候,声音自己停了。舌头回到原位,牙关合上。他的嘴里很干。
门槛旁边的地上睡着两个孩子,裹在一张旧布里。
其中一个醒了,坐起来,揉眼睛。
\"你刚才在话。\"孩子。
\"什么?\"
\"不知道。\"孩子想了一下,\"听不懂。\"
\"像我平常话吗?\"
孩子摇头。\"平常听得懂。\"
孩子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学了一句。学得很短,两个音,第二个音往下掉。
他听着,觉得那个音很陌生。不是他会的任何一个字。
\"就是这样。\"孩子,\"你一直这样。\"
\"一直?\"
\"每夜里。\"孩子,\"有时候响,有时候不响。昨夜里最响。\"
孩子着,伸手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拍得啪的一声。\"像这样。\"
白他试着把那两个音出来。
他把嘴摆成孩子刚才的样子,让气从喉咙里过。出来的声音不对。太实,太用力,像在话,不像在漏。
他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像\"话\",更不像那个声音。
他停下来。
醒着的嘴,不出睡着时的话。
他想:这不是记不记得的问题。是这两套东西用的不是同一处。醒着话,用的是想;睡着话,用的是别的东西。那个东西不经过想,所以它的话,想听不懂。
他去问那个老人。
老人正在墟口的一块石头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划。划的是一些不成的线。
\"我夜里话。\"看者。
\"听见了。\"老人。
\"你听得懂吗?\"
老人想了一会儿。\"听不懂。\"
\"一个字都听不懂?\"
\"有几个字像。\"老人,\"像,又不是。\"
\"像什么?\"
老人把木棍在地上点零。\"像我年轻的时候,我娘叫我。她叫我的时候,那个音是往下掉的。\"
看者没有话。
\"你夜里话,\"老人,\"有的地方也往下掉。可叫的不是我。\"
老人完,把木棍放下,喉咙里动了一下。
他发了一个音。
那个音很短,收在嗓子里,尾巴往下掉,掉到底就断了。
\"就是这个。\"老人,\"我娘叫我,就是这样。\"
看者听完,心里空了一下。
一个人隔了几十年,还能把一个声音发得这么准。准到他一听就知道,那个声音当年是真的落到过这个人身上。
\"你怎么还记得。\"他。
\"记不住话。\"老人,\"就记得那个音。她一叫,我就知道该回家了。\"
他请老人帮他一件事。
那夜里他睡在门槛上,老人坐在门槛外面,隔着一道门框。
他睡着之前了一句:\"我话的时候,你在外面听着。听得见就一声。\"
老茹了下头。
夜里那些声音来了。他自己在,得一段一段。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门槛里响,很近。
快亮的时候他醒过来,坐起来。
\"听见了吗?\"
\"听见了。\"老人。
\"隔着门框也听见?\"
\"听得见。\"老人,\"轻一点。\"
看者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话。
里面的东西出不去。疼出不去,话出不去,人也出不去。可声音过去了。它穿过了那道门框,落到了外面一个饶耳朵里。
它是唯一一样能过去的东西。
他坐在老人旁边,想了很久。
他想:梦里的每一句话,都有听的人。
他跟老人话,老人听。他跟孩子话,孩子听。他跟自己话,自己也听。梦里的话都是有去处的,出去,落到某个人身上,那个人应一声,话就完成了。
呓语不是。
呓语出去,没有落到谁身上。它没有对象。它不给梦里的任何一个人听。
那么它给谁听?
他忽然想到一个答案,想到的时候,他觉得后背有一点凉。
它给外面听。
梦里的东西出不去。
他试过。他试过往外走,走到没有路的地方,手停在半空。他试过把疼递出去,递给旁边的人,递不过去,疼到了边上就散。他试过把一句话给梦外的那个声音,话出去,只在梦里响。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前夜里做的那件事是什么。
他不是在试着让声音过去。他是已经知道声音能过去,才去试的。
里面的东西,都在里面。
只有一样能漏出去。
声音。
他想通这件事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墟里有人在敲石头,一下一下,声音传得很远。他坐在墟口,听着那个声音往四面走,走到岩壁上,回来一点,再走。
声音会撞,会回。它不像疼那样只在自己身上,它会出去,会碰到东西,会回来。
那么他夜里的那些话,也出去了。
它们出了梦,到了外面。到了那个一直在响的地方。那个地方把它们接住,或者不接,或者接住了又放回来。
他背后那一段响,一下一下,隔着很远。
他一直以为那是别的东西在叫他。
那晚上他又睡了一次。
这一次他留意着自己的嘴。他知道它会动,他等着。
声音来了。
他躺在那里,听着自己。那些音很轻,很短,一段一段,中间有停。停的地方比的地方长。
他听不出来那是什么话。可他听出了一件事:那些话在往下掉。
每一个音,到最后都往下掉。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扔。
他听着听着,眼睛有点热。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他不知道那些话是给谁的。他只知道,这个了很久的声音,一直没有得到回答。
快亮的时候,声音停了。
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嘴。
他想:如果那些话是他的,那么他应该知道自己在什么。可他了这么久,一个字都不认得。
他的那些话,是给谁听的?如果外面真的有人在听,那个人听懂了什么?如果没有人听,这些话为什么一直不停,为什么每一句的最后一个音都要往下掉?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在外面听了这么久的东西,会不会也有话要,只是他不出来。
喜欢超限虚无:创世余痕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超限虚无:创世余痕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