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才找到白石驿。
是驿站，其实已经看不出多少驿站的样子。
土路从一片荒坡下绕过去，两侧全是被风刮矮的枯草。更远处有几道黄土沟，沟沿让雨水多年冲刷，露着一层一层干硬的土纹。
陈伯年没有跟来。
他留在陇西旧戏班，身体经过连续几次归名已经虚得厉害，上木梯都得扶着无尘临时钉上的木条。临走前，他只重新确认了一遍白石驿的位置，没有补自己记不清的东西。
这很好。
知道多少，多少。
李平生宁愿少一段路，也不要一段为了帮忙临时拼出来的假记忆。
白石驿真正剩下的东西不多。
半截灰白石墙。
几块埋在土里的旧墙基。
还有一口井。
井在石墙后面。
井沿用的是大块青灰石，已经被风沙磨得发白，一侧塌掉半，碎石滚进井口，边缘长着一丛干黄的野草。
无尘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俺也去是不是跟井犯冲？”
李平生正在看周围墙基。
“怎么？”
“前头刚钻排水井捞过册子。”
无尘指着脚下。
“现在又是俺也去下。”
“你也可以不下。”
无尘立刻回头。
“你右手能抓绳？”
李平生右掌仍裹着粗布。
这些虽然没再渗血，真正用力时仍会发胀，更别顺绳下井。
他看了无尘两息。
“那还是你下。”
“你看。”
无尘叹口气，“俺也去命里就是个井底人。”
苏玉环站在井沿另一边，没有跟着笑。
她低头看井。
井底很黑。
下午的日光照进去，只到井壁中段就被阴影吃掉。里面没有潮气往上冒，也没有水声，反而是一股多年积灰和干土混在一起的冷味。
她伸出右手。
三根完整纸指轻轻搭到井沿石面。
刚碰上去，动作就停了。
李平生立刻注意到。
“听见什么了？”
苏玉环没有马上答。
她侧着头。
井里还是静的。
无尘也屏住呼吸。
除了远处荒坡上的风，没有别的声音。
过了几息，苏玉环才道：
“有人走路。”
无尘下意识又往井里看。
“井底？”
“不像。”
“那在哪儿？”
苏玉环皱着眉。
“很远。”
“隔着土。”
“慢慢走。”
她没有是人还是鬼。
也没脚步正往他们这里来。
她能确认的只有声音。
一下。
一下。
间隔很长。
仿佛有人在看不见的远处踩着干硬地面，一步一步走。
李平生记下：
“苏玉环接触白石驿井沿后，听见远处缓慢步行声。”
“声音来源及距离，未知。”
“是否与甲十三相关，未证。”
随后他才开始检查井本身。
陈伯年1969年把骨牌带到这里，下井放进去。
不是扔。
这意味着至少当时有可以下去的地方。
无尘趴在井沿看了半，果然在内壁发现几处不规则石窝。
不像专门修的梯子。
更像砌井时留下的落脚处。
麻绳从附近找不到现成的，他们自己带了一根。
无尘把绳头绕过半截还算结实的旧石柱，又亲手拽了几下。
石柱没动。
他这才把绳子缠在腰上。
李平生用左手检查结。
“别踩松石。”
“晓得。”
“井底有东西先别乱抓。”
“俺也去也晓得。”
“看见骨牌先报数量。”
无尘回头瞪他。
“要不你干脆写张纸贴俺也去背上？”
苏玉环淡淡道：“下去吧。”
无尘没脾气了。
他踩住井沿，一点点往下。
鞋底碰石。
细碎土渣不断往井底掉。
可奇怪的是，掉下去以后始终没听见落水声。
井确实是干的。
大约下到一半，无尘突然停住。
“平生。”
“嗯。”
“下面有东西挂着。”
“什么？”
“看不清。”
他继续下降。
又过几息，声音从井里传上来，比刚才低很多。
“全是牌子。”
李平生蹲到井边。
“多少？”
“多。”
“具体。”
“你自己数上百个试试！”
无尘压着嗓子，“反正一串接一串，全吊着。”
李平生没有再逼他当场数。
“有骨头没有？”
井底沉默几秒。
“没见。”
这和“尸位骨牌”三个字形成一种很不舒服的反差。
尸位在。
尸不在。
无尘终于踩到井底。
下面不是泥。
是干土和碎石。
手里的灯照出去，井壁四周钉着许多发黑的铁钉，铁钉之间系着已经老化的细绳。
绳上挂满牌子。
灰白。
发黄。
有些边角磨损。
有些仍很完整。
数量密得像一层层枯叶贴在井壁上。
无尘往前走了一步。
肩膀碰到最近一串。
十几块骨牌同时荡开。
他整个人却停住了。
没有声音。
一块都没樱
按理这些硬牌碰在一起，至少该有细碎的喀啦声。
可眼前十几块牌明明互相撞了两三次，井底仍然安静。
连衣服擦墙的声音都比它们响。
无尘抬手又碰了一下。
仍旧无声。
“这地方不对。”
他声音明显沉了。
李平生在上面问：“哪里？”
“牌子碰了不响。”
李平生没有这是某种规则。
只记现场。
“尸位骨牌发生实体碰撞，无尘未听见碰撞声。”
“原因未知。”
随后他问：“编号能看吗？”
“能。”
无尘举灯。
一块一块找。
牌面上都有编号。
有的刻得深，有的已经磨浅。
他没有逐个念。
那些编号目前和他们无关。
甲十三才是目标。
井越往里，挂绳越低。
无尘只能弯着腰从一排牌子下面钻过去。
最深处靠西侧井壁，有一串骨牌和别处不一样。
其他都从钉子往下垂。
这一串却有一块被单独拉向井壁。
像有什么东西从墙里面拽着它。
无尘先照到编号。
动作一下停了。
“找着咧。”
井口上方，李平生身体往前探了一点。
“念。”
“甲十三。”
这三个字从井底传上来以后，苏玉环搭在井沿上的三根纸指同时缩紧。
远处那道走路声还在。
一步。
隔很久。
又一步。
李平生没有因为找到目标就让无尘马上扯。
“先看固定方式。”
“没绑骨头。”
无尘把灯凑近。
“也不是单独吊在钉上。”
“后面有根东西。”
“什么？”
“线。”
“颜色？”
“黑的。”
无尘没有用手直接抓。
他蹲下来，从侧面照。
一根很细的黑线穿过甲十三骨牌边缘的孔，另一头不是向上，而是贴着井底横过去。
最后钻进西侧井壁的一条细缝。
不是埋在地上。
是进墙。
无尘把灯顺着缝往里照。
只能看见几寸。
再里面全黑。
“往哪边？”
李平生问。
无尘抬头判断井口方位。
“西。”
这和陈伯年的证词再次扣上。
1969年。
甲十三骨牌被送到白石驿。
现在它确实还在这口空井里。
没有绑尸骨。
却有一根黑线往西钻进井壁。
至少这一点，已经不是陈伯年的口述。
是现场实物。
李平生记录：
“已证实：白石驿空井存在甲十三尸位骨牌。”
“已证实：骨牌未与尸骨连接。”
“已证实：骨牌连接一根黑线，黑线向西进入井壁。”
“黑线终点、用途，未知。”
“是否即丁三所称移骨路残留，高度相关，未证。”
他没有再往上加。
“剪线吗？”
无尘问。
“先别剪。”
“那牌咋拿？”
李平生想了几息。
“从骨牌这一头解。”
线不是直接长在牌里。
只是穿孔打结。
如果能完整解开，就没必要先破坏这条未知联系。
无尘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片。
慢慢挑。
结打得很紧。
年代久了，黑线表面却没有腐烂，反而带一点像浸过油的暗光。
挑了好几分钟，结才松。
就在最后一圈线从牌孔里退出时，
苏玉环猛地抬头。
井沿下面，那道远处的脚步声停了。
无尘也顿了一下。
他没听见脚步。
但他看见甲十三骨牌表面变了。
原本只有编号。
现在灰白牌面上，慢慢浮出一道很浅的刻痕。
像箭头。
方向明确。
西北。
“平生。”
“牌上出东西咧。”
无尘把方向了一遍。
李平生让他先上来。
没有继续查井壁。
也没有让他顺着黑线挖。
目标骨牌已经找到，未知路线没有必要在井底冒险硬追。
无尘重新系好牌子，用干布单独包住，顺绳爬上来。
等他双脚踩回地面，第一句话就是：
“下回再有井，你俩自己想办法。”
李平生接过纸包。
“再。”
“你每次都再。”
苏玉环看了无尘一眼。
“至少这次没水。”
“所以更怪。”
无尘拍掉袖子上的干土，“一百多块牌子撞一起都没声，这还不如有水。”
李平生没有参与。
他已经把甲十三骨牌从布里露出半面。
上面的西北方向刻痕还在。
不是墨。
像刚从牌子里面自己浮出来。
苏玉环低头看了一会儿。
“和乙四归身以后不一样。”
“嗯。”
乙四骨牌回到原尸，带出来的是生活残像。
甲十三现在没有尸体。
只是脱离井中黑线以后出现一个方位。
两者现象不同。
不能用乙四的规则直接套。
就在这时，李平生怀里的黑册自己响了。
沙。
无尘刚拍完身上的土，动作停住。
“又写？”
“嗯。”
黑册翻到甲十三那页。
原来的记录仍在。
姓名玄清。
肉身未收。
名籍已死。
契物随身。
1942年七月十六日。
西校
这些没有变化。
下面却慢慢添出一行新的墨。
甲十三尸位离店。
再下一句：
名籍未终。
李平生看了很久。
没有马上“玄清还活着”。
苏玉环也没樱
“名籍未终”能证明的，是无名店当前仍没有把甲十三这份身份视作彻底结束。
至于肉身状态，
还是未知。
玄清是活着。
以别的状态存在。
还是只有名籍仍在流转。
都需要后续证据。
李平生把这层分得很清：
“已证实：甲十三尸位骨牌已离开无名店体系并存于现实白石驿。”
“黑册新增：‘名籍未终。’”
“甲十三身份状态仍未结束，已证实。”
“玄清肉身生死，未知。”
“是否仍可沿骨牌方向追踪，待验证。”
写完，他合上本子。
没有继续顺着西北方向走。
现在还是下午。
骨牌只是显出方向。
它会不会持续。
什么时候变化。
能指多远。
这些都还不知道。
三个人离开井边时，苏玉环最后摸了一下冰凉的青石井沿。
远处那道脚步声已经没有再响。
井底仍吊着上百块无声的尸位骨牌。
风从半截石墙外刮过去，荒草伏下一片，又慢慢抬起来。
李平生把甲十三骨牌单独收好。
追了这么久，玄清终于不再只剩1942年的一条旧档案。
至少到现在，
无名店还没有把他的名字判作结束。
喜欢阴婚夜，百鬼来贺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阴婚夜，百鬼来贺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