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十三骨牌第一次发热。
不是烫。
更像有人把它在掌心里捂了很久，再隔着布递过来。
李平生发现时，他们已经离开白石驿，在附近能避风的旧屋里落脚。甲十三骨牌单独包在粗布中，放在木桌一角，没有和黑册、记录本混在一起。
白从井底取出来时，牌面只是多了一道朝西北的方向刻痕。
到了入夜，那道刻痕附近却慢慢暖起来。
李平生右掌仍缠着粗布，没直接去摸，只用左手将纸包托起。
“无尘。”
无尘刚把门缝塞上一团破布，闻声回头。
“又咋咧？”
“试温度。”
“俺也去现在还得当秤？”
嘴上这么，他还是过来，把手背贴在骨牌外面的粗布上。
几息后，他神情收了。
“是热。”
“跟火烤的不一样。”
李平生问：“哪边最明显？”
无尘沿着牌面慢慢试。
“这儿。”
正是那道西北方向刻痕。
苏玉环站在桌边。
她右手仍只有三根完整纸指，没有直接碰牌，只俯身看了一会儿。
“白没这么明显。”
“嗯。”
李平生先记录现象。
“入夜后，甲十三尸位骨牌自行升温。”
“热源集中于西北方向刻痕附近。”
“无外部火源。”
至于为什么只有夜里发热，现在不知道。
他们没有连夜进山。
一块会指方向的骨牌，不等于路上没有沟、断崖和荒坡。
第二一早，骨牌重新凉下来。
牌上的西北刻痕仍在，可用手背试，和周围空气没有明显温差。
无尘拿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已经不算新，折角磨得发白。
他用指头沿白石驿往西北划。
“这边有村。”
“再过去也有路。”
“可再往后……”
指头停在一片没有明确村名的黄土地带。
“就不好咧。”
李平生看了几眼。
“白按地形走。”
“夜里再校方向。”
这比把骨牌当罗盘稳妥。
第二的路大半都在黄土沟之间。
气干冷，太阳看着亮，风却从衣领里直往脖子灌。土路有的还能看出车辙，有的走到沟口就散成几条羊踩出来的径。
李平生右手不方便攀陡坡，大多数时候走在中间。
无尘在前面探路。
苏玉环跟在后面，偶尔停一下，看远处有没有不对劲的动静。
这一没有碰见鬼。
也没有死人官道。
就是很普通的西北荒路。
鞋底沾土。
嘴里发干。
风吹久了，脸皮发紧。
越是这样，到了晚上甲十三骨牌重新发热时，反而更显得不对。
他们停在一处背风沟坎后。
无尘拿骨牌和地图重新比了一次。
“还往西北。”
“比昨偏没偏？”
“没有多少。”
李平生没有写“目标固定”。
只记：
“第二夜复核：方向仍为西北。”
“持续距离、最终地点，未知。”
第三继续走。
越往前，路越不像正式道路。
地图上还有山沟和大致地形，却找不到他们脚下这条已经快被风沙抹平的旧路。
中午时，三人遇到一个从沟外赶牲口回来的老人。
李平生没有一上来问玄清。
只问前面有没有村。
老人朝西北看了一眼。
“现在哪还樱”
“以前有？”
“早没咧。”
无尘立刻接话：“叫啥？”
老人想了想。
“白纸村。”
这个名字一出来，三个人都没有马上反应。
不是因为听过。
恰恰因为从没在地图上见过。
李平生问：“哪三个字？”
“白纸。”
老人抬手比划了一下。
“白纸黑字那个白纸。”
“村子。”
“地图上咋没有？”
“都没了多少年咧，谁还标它。”
这解释合理。
可李平生仍继续问。
“什么时候没的？”
老人皱起眉。
“额也是听老辈人。”
“早年间还樱”
“五十年代吧。”
“有一夜，人全走咧。”
无尘问：“搬迁？”
老人摇头。
“不晓得。”
“搬去哪？”
“也没人晓得。”
“屋呢？”
“屋留下不少。”
“牲口、东西呢？”
“这俺也去不清楚。”
老人很坦然。
不知道的地方，没有为了讲故事硬补。
李平生也就只按来源记录：
“第二来源：当地老人转述老辈法。”
“白纸村约在1950年代某夜整体迁离。”
“去向未知。”
“村址仍存部分房基。”
他又问了一句：
“有人回来过没有？”
老人想了半。
“没听。”
到这里足够。
再问也只会逼出猜测。
老人指了路。
“再过两道沟。”
“往里头走。”
“看见一棵歪枣树，再翻过去就是旧地方。”
下午的风更大。
黄土被吹得贴地跑，远处沟沿像蒙着一层薄灰。
他们翻过第二道沟时，太阳已经往西压。
无尘最先停下。
“应该就是这儿。”
没有村牌。
没有路标。
甚至没有一块写着“白纸村”的石头。
可下面的沟地里，确实有屋基。
一排一排。
有的只剩半截土墙。
有的连墙都塌平了，只在地面留下规整的方形基脚。
几棵枯树长在废院里。
没有鸡。
没有狗。
也没有鸟。
风从沟口下来，掠过碎瓦和枯草，只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地图上，这里没有村。
可地面清清楚楚告诉他们，
这里以前住过人。
甲十三骨牌就在这时凉了。
无尘先发现。
“平生。”
他用手背贴了一下。
“没热。”
他们此时已经站在旧村中段。
还没完全黑。
按前两夜经验，本来正是骨牌开始升温的时候。
李平生让他往前走二十步。
无尘照做。
骨牌没反应。
往回退。
仍旧不热。
向东、西、南、北分别走一段。
全一样。
那道西北刻痕也没有消失。
只是热度停止。
苏玉环看向四周。
“到地方了？”
“只能方向反应在这里停止。”
李平生把判断压低。
“是不是最终目标，还要看现场。”
他们没有马上去村中央。
先查最近一处屋基。
土墙已经塌到膝盖高。
院门只剩两块竖着的石基，木门早烂没了。
李平生蹲下来。
右手不能用力，他用左手拨开门槛附近的浮土。
下面很快露出一道平整边缘。
不像石头。
无尘过来帮忙。
两个人清掉半指厚的土。
埋在门槛下的是一张纸。
准确，是一张早已经发旧，却没有完全烂掉的白纸。
纸上没有字。
李平生没直接抽。
先看位置。
正好压在原本门槛的中心。
平整放置。
不像风吹进去的垃圾。
“下一家。”
第二处屋基。
同样的位置。
又有一张。
空白。
第三家。
还是。
无尘蹲在地上，看着手里刚清出来的土。
“总不能家家都拿白纸垫门槛吧？”
“先数。”
李平生道。
他们没有把整座村每一户全挖开。
只沿着还能确认门户位置的房基，连续查了几家。
每一处门槛下都樱
纸张大接近。
放的位置也接近。
没有姓名。
没有编号。
没有红框。
更没有无名店那种潮湿冷气。
可这种整齐本身就不正常。
苏玉环站在一户塌墙旁边，看着露出来的白纸。
“像门籍。”
无尘抬头。
“啥？”
“以前一家一户，门跟人是连着的。”
她没有这是自己恢复出来的1942记忆。
只是根据眼前布置做判断。
“这些纸都压在门口。”
“不是埋在床下，也不是灶台。”
“像是有人把每户的名字从门上拿下来，藏进门槛底下。”
李平生看她。
“拿下来，还是抹掉？”
苏玉环摇头。
“不知道。”
“纸现在是空的。”
“到底以前写过名字，还是从一开始就空着，没证据。”
这句话把边界守住了。
李平生记录：
“已证实：白纸村多处旧宅门槛下均埋有空白纸张。”
“摆放位置具有重复性，疑似与户籍／门籍身份相关。”
“纸张过去是否曾书写真名，未知。”
“是否属于主动藏名、强制夺名或其他处理，未知。”
无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黄土。
“可这村叫白纸村。”
“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些？”
“可能。”
李平生道。
“但村名来源也是老人转述。”
“不能倒过来拿村名证明纸的用途。”
夕阳已经落到沟沿。
一片暗红色的光斜照进废村。
屋基和残墙被拉出很长的影子。
这时候，他们终于看见村中央那栋没有完全塌掉的建筑。
比普通民房高一点。
屋脊虽然断了一截，门墙却还立着。
前面还有半圈石台。
像祠堂。
三个人往那里走。
越靠近，地上的枯草越少。
不是有人清扫。
更像这块地本身就不怎么长东西。
甲十三骨牌仍旧冰凉。
苏玉环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鸟。”
无尘抬头。
刚才一路进村时就觉着静。
现在被她一才真正反应过来。
还没黑透。
附近沟里却连一声鸟叫都没樱
李平生没有把这记成怪谈规则。
只作为环境异常写了一笔。
祠堂门是旧木门。
已经发灰。
门板下边腐了一圈。
没有锁。
也没有挂匾。
可右侧门框上，有一道刻进去的字。
不是新刻。
木纹已经把笔画边缘吃得有些圆。
无尘先凑过去。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平生。”
李平生走过去。
四个字。
甲十三住此。
没有玄清。
没有道号。
甚至没有完整姓名。
只用无名店死人册里的编号，留了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话。
住此。
李平生站在门前，没有马上推门。
他们追着甲十三从1942年的总册，到白石驿枯井，再追到这个地图上不存在的废村。
现在，编号第一次不再只是册子里的登记。
而是被刻在一座现实村落的祠堂门上。
“能证明什么？”
苏玉环问。
李平生看着那四个字。
“甲十三与白纸村存在直接现实关联。”
“这里不是骨牌随便停下的地方。”
“能不能证明玄清本人住过？”
他停了一下。
“高度相关。”
“还差里面的证据。”
无尘看了一眼已经发暗的。
“进去？”
李平生没有立刻推门。
他先回头看了一遍整座废村。
一排排塌掉的屋基。
每家门槛下的空白纸。
几十年前一夜之间离开、去向不明的人。
还有眼前这句，
甲十三住此。
就算玄清就在一门之隔的线索后面，也不能只顾着追他。
这里还有一整个村子发生过什么。
没人知道。
李平生在记录本最后写下：
“白纸村整体异常优先同步调查。”
“甲十三关联，已证实。”
“玄清本人在村活动情况，待核。”
写完，他合上本子。
夕阳最后一层红光落在祠堂门上。
“甲十三住此”四个字像从旧木里慢慢浮了出来。
而门后有什么，
他们还没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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